稽查所专拨的密室内,墙上、地上、案上到处铺着密密麻麻的推演草图,几个被捞上来的布衣修士将最终誊好的成图张贴在北墙上,为首的许浒成脸上还有墨迹,对着陆薇比划:“此阵意在紫微垣。紫微垣乃是天帝居所,对应人间便是皇统所在……”
仓促拼接而成的图幅上,所有傀儡动乱的地点都被分类点出,上附图签,数不清的细线经过相连,最终都指向了燕都城中。
而许浒成在皇宫上画了个圈。
“我知道紫微垣是什么,”陆薇面色晦暗,用指腹浅浅擦过“长明宫”的字样,“你们能否推出阵理,以及它何时将要发动?”
“这阵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一个白胡子修士说,“地方动乱之气经由导引汇于某处,与星象结合,仿佛天降谴责,具体到阵法上,我曾在天枢阁的古籍库里见过……”
陆薇皱眉:“天枢阁?”
修士:“是,循武英朝的旧制,天下现存的古籍残册,除了各宗传承中的留存,无主者大多交往天枢阁典司库保管。这九州大阵虽完全由邪教术法构建,但构成的阵法并不是独创的。”
他在沿着墨圈勾勒了一遍:“如若子夜歌真的意在皇宫,则一旦发动,此境之内修士功法尽废……”
“不是尽废。”许浒成严谨开口,“而是但凡动用灵力,就会受到同等伤害的反噬。殿下,只需要要一根傀儡丝,布阵者就能将它启动。”
只要傀儡丝……陆薇不用细想,一瞬间就明白了恐怖之处。
这阵法影响范围内的修士所有动作都会遭到反噬,等同缴械。而藉由子夜歌的傀儡术,邪教不在这范围内仍可操控傀儡,不受反噬法则影响,只要隔着老远动动手指,就能展开这歹毒的杀阵,在这之前,他们基本不可能找到施术者在哪,甚至无法预测一个准确的时机。
陆薇:“那阵眼呢?能不能找出来毁掉?”
许浒成抬头看她,眼神没有一丝杂念,只有对真理真诚的追求:“如果是我握着那根傀儡丝,我会把阵眼……设为我自己。”
“……”
陆薇知道他说的没错,万千条丝线系于一身,当然是最圆满、最漂亮的局面——那现在,是谁的十指牵着这无尽的杀机呢?
“正旦宫宴。”
她突然喃喃道,随即大步流星往外走。周纪被这四个字惊得脊背发凉,忙不迭追上:“那那那是否要告知陛下撤宴?”
他的反应完全合情合理,陆薇却说:“临时撤宴?当然可以,甚至现在请陛下去龙池园过年也可以,但杀阵一旦开启,整个宫城的玄门防御瞬间就要崩溃大半,别管是玄衣卫天枢阁还是稽查司自己,一个也动不了——你猜是陛下的车驾动得快,还是他开阵快?”
周纪一时无话可说。从九州大阵初现雏形,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推断出其可能对宫中不利,他们甚至不是没考虑过对方在正旦宫宴动手的可能性,和天枢阁较着劲把宫城布防塞得铁王八一块。可是塞再多人有什么用呢?
沉默间,陆薇再次开口:“加大力度去查贺云枝和陈氏子的下落,宫宴的流程——从宾客搜身到器具进献继续严盘。还有,传信给西关营,至于国公府,备些礼节,我明日亲自去一趟……都动起来。”
*
日子焦头烂额地过着,时间倏尔显得很漫长,可一回头就这么到除夕了。
城里的喧闹较往年消停了许多,为防邪教借题发挥,连爆竹都不让随便放,闻人观提着活鱼匆匆忙忙进院的时候,陆洄正在教猫下棋。
其实本来是要教闻人满下棋,这偌大的宅院里凑不出几个会持家的人,哪怕时节非常只能凑合着过,等伺候的大爷还是比干活的人少。公羊洵在后厨大呼小叫,连萧璁也去看着备菜了,他只能闲到让孩子陪玩,奈何此子实在朽木不可雕,陆洄想不通怎么有人学不会也不想学,为了自己的心脏考虑,最终大发慈悲放她去玩扫帚,眼珠一转把注意打到猫身上。
猫十分肥胖,手感很好,闻人观眼睁睁看见这位祖宗捏着猫爪推棋子,还能掏它肚皮,惊愕万分,随后深感畜生欺软怕硬。见他回来,小畜生一个眼神都没有,转而千娇百媚地喵了一声,沉甸甸地在陆洄怀里翻了个身。
“回来了?”陆洄随口问,态度还算热络。
明明是有正经任务被外派,闻人观却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颠颠地要送去后厨,闻人满已经跳起来夺走活鱼,欢快地往后院跑了。闻人观没有小孩这一身牛劲,于是只能把她扔在地上的扫帚捡起来。
“嗯。”陆洄在猫呼噜声里回,“诶,整个院子天刚亮就扫过一遍了,你要是真闲得慌,去把桃符正一正。”
闻人观没看出那玩意哪贴歪了,脚下已经自觉动了起来,萧璁这时候来接鱼:“不用动,他是嫌那个春字写得不好看,瞧着碍眼——是吧,师父?”
最后这个问句被他压得很轻,像极私密时刻的耳语,陆洄嘶了一下:“你分不清谁当家做主了吧?”
“是,是你。”萧璁袖子还挽着,手上的水刚擦净,因此没碰他,只是弯腰凑近了些,“当家做主,合该坐在这游手好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