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三响,天色微蓝,百官着礼服于重华门鱼贯而入,白玉阶之上,熹微的晨光终于从东天升起,照在阙楼的琉璃瓦上。在这令人眩晕的金光中,他们反复再拜再起,于百千羽林军和玄衣卫的围护下听礼官宣读各地贺表。
尽管塞了许多恢弘的辞藻,这些文辞依旧难掩苍白萧条的底色,众臣被一股虚浮的喜气砸昏脑壳,再难去试图远远瞧瞧丹陛上皇帝的身影,经此折磨,直到晌午再由宫人指引往偏殿垫一点干粮,自此捱到暮色将至,才能等到宫宴入席的时辰。
夜色将至,皇室宗亲乘辇来到太宸殿,入席一侧。又一刻钟,后宫家眷从北廊隔屏风入席,三千珠翠云鬓扰扰,远吹起一阵香风,殿内七百二十盏鲛人灯一齐点燃,朱柱金漆,凤髓香漫,灿然若仙宫。
皇帝还未到场,玉阶之下右列之中,高象位列六部之末,如一堵石墩安然跪坐,等到宫人纷纷持酒壶,侍立众宾客身后,才悄然抬头,看了左列之首的陆薇一眼。
大长公主今日卸下甲胄,还点了红妆,英气逼人。在她斜后,那姓孟的布衣客卿果真也来了,依旧带着半边面具。高象看见他稍稍比了个手势,身后持剑的稽查使就弯腰过去听人说话,随后点点头,从席后出去了。
因着邪教肆虐,陆薇先前提出要稽查司插手长明宫布防——理由是他们常与子夜歌打交道,更加得心应手。高象原本觉得她昏了头要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没成想皇帝竟然同意了。
……不过也无所谓,动的越多、就越难以撇清。他认得那个高大的稽查使,那是“孟厥”的徒儿,现领执令的差事,颇得器重,于是也招来最近的天枢阁弟子,用眼神一指:“让外面的盯严一点,尤其是这个人,太宸殿一旦有变,先把他拿下。”
又招来最近的玄衣卫:“酒水饭菜可都验过?”
这简直是废话,玄衣卫面不改色,拱手道:“回高大人,从御膳房送抵太宸殿要经三次试毒,两侧廊庑设有专人试菜,万无一失。”
高象点点头。他理了理袍袖,正襟危坐。黄公公继而高喝道:
“陛下驾到——”
从除夕到初一晚上一通折腾,皇帝依旧板正端庄,粲然灯火一照,底下的真实脸色可能也说不上有多好。第一场乐舞开始,他的兴致还是一般,姿态和看奏折没什么区别。
尽管陛下一向不耽于声色,皇后却也察觉到这次年节的大不同,乐声中,她小心翼翼拈起一颗葡萄,踟蹰了极短暂的时间,最终放到皇帝手心。
“陛下,这是岁华盏催熟,又冰镇了的果子,您尝尝滋味,展展眉头,也分臣妾和天下人些喜气。”
皇帝并没接,瞧了瞧她丹红的指甲:“你是一国之母,不必这般姿态。”
他二人也算少年帝后,陆昭后宫清冷,两个儿子都是正宫所出,当的上一句伉俪情深。可如今太子都有六岁了,皇后依然觉得面前的帝王深不可测,让人透骨冰寒。
她不知滋味地收回手,瞧见了皇帝手中捻着的物件。
还是那串墨玉珠子。
皇后不知道这东西的渊源,后来暗中打探过,这些玉珠是从燕川行宫焚毁的废墟中翻出来的,百十个人在焦土里翻了整天,十八颗玉籽最终一颗不差。
严妆之下,一股怆然之气从胸府溢出,却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在喉头打了个转就消散了。皇后也无意欣赏伶人歌舞,眼神一转,偶然扫过头顶仙宫的寿康公主。
还没到献礼的环节,寿康公主已经喝了几盅,她和驸马一向各玩各的,这种场合坐在一块竟然还挺其乐融融,驸马再要宫人添酒,寿康却摆摆手不喝了,似乎魂不守舍。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遥遥掠过黑压压的群臣,落在了陆薇身后那清瘦的身影上。
皇帝突然问:“皇后在看什么?”
皇后微弱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宴前群臣都对当下局势心中有数,除了真草包,没人能真正沉入宴饮之乐。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冗长的献礼也结束了,第二波乐舞入池,才能稍稍放松下来。
伶人们纤腰广袖,歌舞太平,高象紧绷许久的神经已经麻木,看着这一派华丽,倏尔觉得太宸殿里这好几拨勾心斗角的布置十分好笑。领头的舞姬作天女打扮,随绫罗铺陈高高被托去空中,抬头望去,繁丽辉煌的藻井仿佛真是仙境一面,自此将天乐迎下朱楼。
高象终于举起酒盏,一吞就是一整杯。
“换酒了?”
此时的太宸殿外,东侧廊庑,萧璁看着金色的酒液滑入试毒人的咽喉。
“是。”领头的宫女柔声答,“是陛下的意思,第一场饮‘醉春风’,是贺新之意,现在要上的‘瑶台’酒更为名贵,酒香悠远,有益寿延年之效,是陛下赏给参宴群臣的。”
萧璁没有应答,他捏过试毒剩的半杯酒嗅了嗅,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
最后一道试毒也平安渡过,宫女低眉顺目托起酒壶,领着一队人从两侧鱼贯入殿。
美酒香气扑人,高象又远远望去,见那位孟先生也在举杯浅酌,苍白的手背似乎多了几分血色,于是道:“再斟满。”
宫宴已经过去大半了,也许今天什么也不会发生。
十二名舞姬各执绫罗一端,迎空一扬,合于中心,将天女送往空中,飞天到极点,几乎要遁入藻井,遮蔽在重重绚彩之后。众宾客齐声屏住呼吸,连皇帝都多赏了几个眼光。
天女散花,就是这接下来的一刻最为震撼,高象嘬了一口瑶台酒,眯眼已看见绫罗之上有一枚花瓣悄然飘出,下一秒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