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夜色,最先踏入太宸殿的不是骁武卫,甚至不是周纪,而是满身鲜血的萧璁!
陆洄的脸色终于变了,众人目光迎送下,萧璁恶鬼一样穿过数百盏柔和的鲛人灯,浑身煞气把灯影吹得明灭,直闯到大殿正中,终于有玄衣卫反应过来,持戟来挡,却被萧璁看也不看打落了武器。
“这是谁?”
“为什么他能动用灵力?”“好像是稽查司的,孟先生……景城王的徒弟!”
侍卫以皇帝为中心一层层向外列开,玉阶之下,萧璁终于被拦在人墙之外,他略行了个礼,也不跪,碧色幽然的眸子直对上皇帝的双眼:“陛下。”
皇帝冰凉地看了他一眼,转向陆洄轻声细语:“多年不见,朕想请皇叔入后殿叙旧,可否?”
萧璁:“整个长明宫几千号人陪您排了这么一出大戏,也该尽兴了,何必找人叙旧?”
话头再度被打断,皇帝厌恶地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着满身血气的年轻人:“我记得你。”
“此一时彼一时,谁想到野狗也能披上一层人皮呢?”他语气骤然冰寒,“拿下,押入镇恶司地牢。”
殿内众人仍被“杀阵”蒙在鼓里,而长明宫外的守军还不知道这层束缚的存在,此刻动手,萧璁有把握趁他们两头乱的档口把陆洄劫走,他剑尖几乎要动,远远站着的贺云枝突然开口:
“等等。”
与此同时,众高官脖子上的傀儡丝同时进了半寸,顷刻落下血痕,胆小一点的跟着尖叫出声。贺云枝迈上几步:“不劳陛下费心了,我贺氏的孩子,我自己带走。”
“什么意思?”
殿内所有人的脑子都真空了一下,慢慢才捋清楚她话中的含义,萧璁猛地侧目看向贺云枝,而她仍笑意盈盈。
稽查司设立以来,许多人都对这个姓萧的后生有点印象,知道他与陆洄关系十分亲密,再不济的,稍微打探一下也能发现二人实为师徒,如果景城王身边形影不离的徒儿是贺氏的血脉……
对啊,陈后与贺云朗私通的孽种不还下落不明吗?
“高大人,”贺云枝问,“这回证据齐全了吧?”
萧璁紧握剑柄,杀意四起,强压着怒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贺云朗意欲篡权,你明明不屑,如今为什么要和他合作,为祸四方?这出戏已经演到底了!再往下……”
“阿璁。”陆洄沉声喝了一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叫他什么?”
台上台下,萧璁和皇帝同时出声,一个难以置信,一个阴沉如死水。
“叙叙旧,也未尝不可。”
陆洄意味复杂地看了萧璁一眼,又冲贺云枝开口,“把人放了,再带他走。”
这话看似是和交换条件,萧璁却明白地知道,这是两个并列的命令……他要贺云枝把自己带离这是非之地——他要干什么?
那个极匆忙的对视早已转瞬即逝,却好像生出无数细密的傀儡丝,把萧璁生生按在原地。黑雾在眉心跳了一下,霎时间,他觉得自己到死都不会忘了这一眼。
而此时此刻,贺云枝已经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萧璁连脖子都忘了怎么扭,只看见天女的绫罗在面前一晃。
众人再回神时,妖女和“陈氏子”已经无影无踪。
满殿的傀儡失去了控制者,砍瓜切菜一样被涌入的禁军降服,重臣们的脖子幸免于难,高象终于咕咚一声滚地晕倒,被合力抬了出去,其余众人劫后余生,也只能继续滞留太宸殿,等着一轮轮的排查,注定彻夜难眠。
陆洄走出第一步时脚下险些踉跄,当时被左右扶着的内监托住,他随后挥挥手,自己一步步向外走去。
荒谬离奇的宫宴刺驾到此告一段落,留下的是疑点重重的烂摊子,以及九州之内愈发肆无忌惮的傀儡暴动。第二日,大雪从清晨就簌簌而至,雪花片片大如席,不出半日便银装素裹,入夜时已经埋葬整个皇宫,陆洄被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惊醒,榻边守着的宫女立刻围上来,拍背的、捧痰盂的、递巾帕倒热水的列成一溜,有条不紊。
宫宴劳顿,惊变又一番接着一番,他难免要生一场病,从席上下来当晚就发起低烧。陆洄咳得脊背发抖,看也不看巾帕里的血丝,往下一扔,宫女又毕恭毕敬地拾走。
睡着的时候噩梦转着圈做,如今他有空看看自己身处何方,却一时半会认不出来。
灵脉依旧干涩无比——除非像那疯子一样硬冲开经脉,碎金砂的功效只能自己代谢掉,在他身上就退散得格外慢。大约是因为这个,除了这一打秀丽宫女,这宫殿内外竟看不到几个看守的人。
陆洄扫过窗纸外朦胧的夜色:“现在什么时辰?”
“回殿下,戊时过半。”
“外面怎么样了,大长公主在哪?”
宫女闭口不言。
这些姑娘伺候人的本事都很到位,个个目不斜视,好像人偶。陆洄皱了皱眉,听见殿外已经有人行礼,宫女撩开门帘,皇帝裹着黑狐皮大氅迈进来,一身的冷气。
陆洄禁不住又咳了起来,皇帝慢悠悠给他拍背,手掌冰凉:“你昏睡了整整一日,太医诊过脉了,身子比当年还差得多……离开燕都,就算身边人照顾得再精心,毕竟也不如宫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