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未尽,晨雾如纱,笼罩着归安镇外新立的石碑。那方青岩上刻着的字迹尚未被风雨磨平,每一笔都似刀劈斧凿,深嵌入骨:“武不在高,而在守心;力不在强,而在护人。”日光初照时,石面泛起微光,仿佛有无形之火在其中流转。镇民们每日清晨必来此驻足片刻,不为祭拜,只为心中默念一遍碑文,如同重温誓言。
林玄已无法再登屋顶观星。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沉重,经脉虽经柳无咎以秘法温养略有修复,但“断魂针”余毒早已深入神魂,每逢子时便如万蚁噬心。医者束手,唯有意志支撑他站立于人间。然而即便卧床,他也未曾停歇??守武学堂每日课程皆由他口述,陈岩执笔整理成册,名为《守心录》,分发至每一名学子手中。
阿禾成了学堂中最勤勉的学生。她将那株从西岭带回的桃树幼苗种在窗前,每日浇水诵经,宛如供养圣物。她的拳法依旧笨拙,可每当演练“护步推掌”,掌风竟隐隐带出一丝金芒,引得教习长老频频侧目。柳无咎曾悄然凝视她半晌,低声对陈岩道:“此女心性通明,愿力纯净,或为百年难遇的‘心武之体’。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承接道印。”
陈岩皱眉:“可林玄说过,道印只能现世一人。”
柳无咎摇头:“道印归位,并非独属一人。正如薪火,可由一炬燃百灯。今日之守武,不再是孤身赴死的殉道者,而是千千万万人共持的信念。只要有人愿为他人点灯,光便不会熄灭。”
话音落下三日,边关急报传来。
北境八百里烽燧齐燃,狼烟直冲云霄。据逃回的驿卒言,夜枭阁残部联合西域三十六魔门,攻破雁门关防线,屠城三座,百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更令人惊骇的是,那些死者双目圆睁,嘴角含笑,似临终前目睹极乐幻境??正是“迷魂蛊”发作之兆。此蛊能惑人心智,使人甘愿为奴为伥,历来为冥策府操控群氓之利器。
朝廷震怒,诏令各地巡武使集结迎敌,同时命林玄即刻入京,共商大计。使者语气恭敬却隐含催逼,甚至带来御医数名,声称奉皇命为其诊治,实则暗藏监视之意。
林玄坐在院中轮椅上,听罢禀报,只轻轻一笑:“他们怕了。”
“谁?”陈岩问。
“观棋者。”林玄抬头望天,眸中清明如昔,“我点燃的不是希望,是变数。他们布局长达三百年,只为证明人性本恶、秩序终崩。可归安镇的存在,西岭救火之举,乃至这无数寒门子弟奔赴而来……都在动摇他们的结论。于是他们出手了,用最残酷的方式,试图重演‘乱世人吃人’的旧局。”
他缓缓闭眼:“这一战,不是为了夺城掠地,是为了摧毁信念。”
陈岩握紧拳头:“那你去不去京城?”
“不去。”林玄断然道,“我去的地方,是雁门。”
众人哗然。柳无咎沉声道:“你如今真元未复,连行走都需人扶,如何率军抗敌?且朝廷已有大军调度,你贸然前往,岂非送死?”
“正因我快死了,才必须去。”林玄睁开眼,目光灼灼,“当千万人在黑暗中挣扎时,需要看到一盏灯还在亮着。我不求胜,只求站出来。只要我还站着,就有人敢相信,善仍有果,义尚可行。”
三日后,一支不起眼的小队悄然离镇。
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只有十二匹瘦马,载着林玄与十名少年弟子,以及陈岩和一名老药师。他们绕开官道,穿行于荒山野岭之间,昼伏夜行,避过沿途盘查。林玄裹着厚毯坐在马车中,每隔两个时辰便服下一枚苦涩丹药,压制体内翻涌的毒气。有时剧痛难忍,他便咬住布巾,冷汗浸透衣衫,却不发一声呻吟。
途中经过一座焚毁的村庄,尸臭弥漫,乌鸦盘旋。几个孩子蜷缩在焦木之下,饿得皮包骨头,见有人来,本能地后退,眼中满是恐惧。阿禾跳下马,掏出干粮递去,轻声说:“别怕,我们是巡武使。”
其中一个男孩忽然抬头,嘶哑道:“你们……也会杀我们吗?”
林玄掀开车帘,静静望着他。
那孩子不过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烧伤疤痕,眼神却未完全死去。林玄慢慢下车,在众人搀扶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说,我们该不该杀你?”林玄问。
男孩怔住。
“如果你是我,见过亲人被杀,家园被毁,你会不会恨所有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救?”
男孩嘴唇颤抖,终于点头。
林玄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头:“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孩子,哪怕只剩一个还愿意抬头看天,我就不能转身离去。”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桃核,放入男孩手中:“带着它。等春天到了,找个有阳光的地方埋下去。如果它发芽了,你就来找我,我教你打拳。”
男孩紧紧攥住桃核,泪水滑落。
那一夜,他们在村外搭起简易帐篷。林玄咳了一整晚,痰中带血。老药师低声对陈岩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月,若无奇迹,必亡于途中。”
陈岩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觉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吗?”
老药师苦笑:“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走得这么急。”
第七日黄昏,队伍抵达雁门关外三十里处。
远处城墙残破,火光未熄。大地染成暗红,风吹过时,卷起阵阵灰烬,如同血雪纷飞。幸存的百姓躲在山洞之中,由零散巡武使组织救护。一名带队校尉见到林玄到来,震惊之余几乎跪倒:“林大人!您怎会亲自前来?!”
“因为这里需要光。”林玄被人扶下马车,站在山坡之上,遥望关城,“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守护的。”
消息如风传开。
当晚,山中避难的百姓陆续走出洞穴,在空地上围坐成圈。林玄坐在篝火旁,声音虚弱却清晰:“我知道你们害怕。害怕明天醒来又失去亲人,害怕信任换来背叛,害怕善良换来欺凌。我都经历过。但我依然选择相信??因为我哥林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哥,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火焰跳跃,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活着,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每一个曾对我伸出手的人,是为了每一个在绝望中仍愿点亮蜡烛的人。今夜,我不求你们拿起刀剑,只求你们牵起彼此的手,闭上眼睛,默念一句话:‘我愿守护身边之人。’”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