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三日间,庆缃与高渐离日日饮酒盘桓,有时拉上赵武、庆安宁一并作陪。然经过第一日的酩酊大醉,头疼了一整天的赵武实是再无此心。她对庆缃醉而再战的生龙活虎十分吃惊,自忖若不运内力将酒气逼出体外,自己无论如何都没这般战力。
庆安宁的酒量虽然好些,却也敌不过庆缃这等酒痴,不多时便败下阵来。庆缃嘟哝着"怎么酒量都不行",只得与长年同他在酒场周旋、已然练得棋逢对手的高渐离聚饮去了。
无事可为的赵武与庆安宁思量,庆缃本就是为畅饮美酒才在陈城落脚的,此时奉陪不起也不好搅扰他的兴致,便不约而同出了竹寮,将屋子留给庆缃与高渐离两人。
赵武与庆安宁退到院子里练起武来——因为实在没有其他事可做。
"你用短剑么?"赵武在两人休息时突然问道。她见庆安宁的长剑已颇得剑术精髓——轻灵柔韧、进退有度、身形沉稳,虽差些火候,却已掌握核心要点。想到庆缃提过风宗术派追求剑术极致,对种种剑器都颇有钻研,就是刚入门的弟子也必有一长一短两剑。
然赵武与庆安宁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从未见他持过短剑。
"用……不用……只、只会三招……"庆安宁罕见地红了脸,低声支支吾吾道。
望着赵武困惑的眼光神色,庆安宁心下一横,说起当年庆缃初传他剑术时,说他太过温润平和。短剑匕首乃偷袭刺杀之利器,没有刚烈锐意的性情与杀气,便发挥不出其全部威力。因此只教了他颇具威力的三招匕首短剑专用剑招,于危境防身自保用。
"你这人哪,思虑多又太心善。让你用那毒辣的招数,凌厉猛攻敌手要害,瞬息的犹豫反而暴露了自身的弱点,对手可不会像你一样心软。而匕首的威力全在凌厉刚猛,全力快攻对手弱点不计手段。让你一用,所有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徒剩让对手趁虚而入的漏洞。就教你三招防身罢,危难之时你总手软不了。"这是庆缃用十分无奈的神情语气说的原话,刻在庆安宁心海深处,使他颇感自惭。
赵武听完他的叙述,尤其是心境历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没笑得几声,虑及庆安宁的感受,她忙捂嘴一瞥对方神情,果见庆安宁少见地垂头丧气。
"其实这只是你的性情特点,说不上对错优劣。在这种情形下不利,不见得其他情势下依旧不利。"赵武安慰说明道,"如长剑所需的便是进退有度,把握持中,不可一味急进。你瞧这么一来,你的性情不就成了优势?方才我见安宁使长剑便颇有章法,已稳稳掌握其核心要点。入门五六年便能练到这般水准,安宁也说得上是天纵奇才了。这与你的性情优势不能说没有关系罢?"面对她柔和的语音神情,庆安宁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是这样,她说得不错。怎的他以前未曾想到,硬是钻了牛角尖?有些好笑,又有些轻松释然。再看向赵武时,庆安宁心生敬意。这小姑娘虽然年幼,看得却比他深远得多。
"阿武有这等眼光,实在了不起。"他由衷感佩道,"我自愧不如,实是虚长了年岁啊。"
庆安宁热忱敬佩的神色,却让赵武不由得有些心虚。她手足无措连连乱摇双手道:"是师父教的好。这个道理是他讲的,我借用沾个光而已。当不得安宁如此说。折煞我也。"
看着赵武慌乱的模样,庆安宁不禁莞尔;面对他温柔的笑意,赵武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时午后阳光正好,南国的秋日毫无萧瑟之意,仍旧风和日丽。一阵微风拂面,吹起两人的发梢。发丝碎发飘动着,抚弄脸颊脖颈,让人痒痒的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这么相互怔怔对望,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和发丝拂动一般痒痒麻麻很不自在,但不知为何,并不叫人觉得抗拒。甚至有些……欢喜?
庆安宁和赵武都觉这样不合适,却说不上原因。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脑海里飞快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你说庆大哥教你的那三招剑招能不能教我?我的贴身兵刃恰好是匕首。"赵武忽地打破了沉默道,"你瞧。"
说罢从袖中摸出那柄镇门匕首,手腕微一凝力,拇指轻轻一推,在阳光下白晃晃、耀目万分的剑刃脱鞘而出。
在庆安宁讶然的视线中,赵武执剑轻轻一扫,院中石案无声无息掉下一块石片,如削纸劈腐。这石案是天然形成的大青石,硬实得很,等闲难以开凿。而这匕首之利,竟轻轻巧巧割去一块,可见其锋锐。
庆安宁张大了口,惊得半天都合不拢。这匕首形制本已叫人惊奇了,怎料还如此锋锐?
"此乃我师门中历代相传的镇门利器,据说是蚩尤所制。"赵武说着,神情中不无得意。
"的确是神兵利器,"庆安宁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感叹,"有这等利器,配上庆兄的三招,恐怕天下无人可挡。好,我就教你。不过庆兄说过,此剑招乃风宗弃徒专诸所创。就是受公子光所遣,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的那位。据说当年行刺,用的便是这三招中最凌厉的一剑。只此一刺便大功告成,可见其威力。然此剑招失之狠厉过甚,因此风宗向来警告弟子,不得轻率使用。功力不至收发随心者若贸然用之,极易误伤人己。尤其阿武有此等利器,这等狠辣招数更该慎之又慎。"说罢目光炯炯盯住了赵武。
"好,我一定谨慎。"赵武收起笑容肃然点头道。
"谨慎就好。那咱们开始罢。"庆安宁淡然一笑,平和地说着,拿过赵武手中匕首的剑鞘,紧紧握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赵武心口。
赵武心下骇然,她从未见过如此之快的剑招。不及细思,足下用力一点,身子向后直缩。随即矮身在地下一滚,翻身起来。身形未稳,木色的凌厉光芒已紧追身侧。不及回身,抽出腰间长剑带鞘向后直扫庆安宁前胸肩颈,手中不由带上劲力,去势急劲带着刺耳风声。庆安宁不得不后退两步躲过这一击,手中木鞘猛地一掷,直攻赵武右腿要穴。若在实战中,此等情形下只要庆安宁制住对手穴道,令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那对手就只有任其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