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将那件颜色浅淡,触感柔软的青绿衣衫仔细叠好,放在竹舍内室的矮柜上。
幽篁临走前的话还言犹在耳:“我是见到你当初宁愿死在我锻神剑下也不肯退缩的勇气,才决定帮你这一次。去吧,把该了的恩怨了结。但切记,早些回来。”
“若是你归期太晚,恐怕青宵神尊,就不是杀到你魔境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提着长戟,踏平我这上仙府邸来找我要人了。”
云岫当时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拿起青宵惯用的紫毫,蘸了点墨,却悬腕半晌,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落下极简短的几个字:事毕即归。
想了想,又添上两个字:勿念。
他将纸条压在镇纸下,确保青宵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然后转身,朝着幽篁,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枢明山外围的结界。
一路疾行,重返魔境。他径直前往赤霄所在的魔宫大殿,却扑了个空。殿内空旷冷清,只有几个守卫的魔兵。
他心中疑惑,随手抓过一个侍卫询问。
那侍卫回答:“禀,禀护法,尊上他率兵前往无涯之海,镇压谵妄一族作乱去了!”
无涯之海,谵妄一族。
云岫记得这个名字。谵妄族盘踞在无涯之海深处,天生精通水性与幻术,性情凶悍,不服管束。
当年,正是云岫擎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以龙骨为芯,魔蛟皮为鞘的骨鞭,孤身潜入深海,于万千水族环伺中,生生击杀了他们上一任凶暴的王,才让整个谵妄族勉强臣服于赤霄麾下。
如今,他们又有了新的王,想必是觉得羽翼渐丰,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赤霄竟然亲自带兵前去,云岫心中一动。他了解赤霄,若非事态严重,或别有目的,他通常不会轻易离开魔宫中心。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无涯之海疾掠而去。
无涯之海,黑水翻涌,浪涛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血腥气。
海面上,赤霄麾下的魔军正与无数从水下涌出的,形态扭曲怪异的谵妄族战士激烈厮杀,魔气碰撞,炸开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赤霄悬于半空,一身暗红魔纹战甲,手持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正与一个体型庞大,生着数条触手,头颅似章鱼又似恶鬼的谵妄新王战在一处。
那谵妄王嘶吼着,触手挥舞间,带起滔天巨浪和惑人心智的尖啸。
赤霄的脸色有些沉。他带来的人马不少,但这谵妄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尤其在这片属于它们的主场。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的是,跟随他最久,也最得力的云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麾下最初的魔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征战中凋零殆尽,唯有云岫,一步步跟着他走到如今,若云岫也离他而去……
这个念头让他出手越发狠戾,却也透出焦躁。
就在赤霄与谵妄王一条粗壮触手硬撼一记,双方皆被震退数丈,海浪轰然炸开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快得只剩残影的鞭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刁钻地切入战局。
那鞭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缠上了谵妄王一条正要再次袭向赤霄的触手。
鞭身之上,细密的倒刺瞬间弹出,深深嵌入那滑腻坚韧的皮肉之中,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腐蚀性魔气。
谵妄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转头。
赤霄也猝然回身。
只见翻滚的黑浪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浪而立,一身身玄色劲装,墨发被海风吹得狂舞,手中紧握着骨鞭,黑色的竖瞳在漫天魔气与浪花映衬下,冰冷锐利锁定了谵妄王。
是云岫。
赤霄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震怒,还有松了口气般的复杂情绪:“你去了哪里?”
云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骨鞭一抖,将那截被腐蚀的触手狠狠甩开,溅起一片黑色的血雨。
“尊上,还是先把他解决了再说吧。”
赤霄被他这副语气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那因为剧痛而更加狂暴的谵妄王,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废话。
两道身影,一暗红,一玄黑,如同两道撕裂暗夜的闪电,携着滔天的魔气与杀意,同时朝着那庞大的谵妄王疾冲而去。
云岫的修为确实精进了。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影重重,鞭梢过处,海水自动分流。他抓住一个破绽,骨鞭如同毒龙般猛然收紧,竟硬生生将那谵妄王一条堪比巨柱的粗壮腕足,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而后“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黑色的血液染黑了更大一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