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布包的带子忽然松了。
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册子滑了出来,啪嗒落在地上。
夜风穿过山林,吹动了脆薄的纸页。哗啦哗啦,纸张快速翻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沈复醉眼神一凛。这风不对——是那哀鸮,它正借着风,从这页纸上抽走什么东西。
二人不动声色地走近,看向摊开的那一页。
那是一首用工尺谱和简谱记录的曲子:《望郎归·十八秋》。
密密麻麻的笔记几乎覆盖了空白处,墨色深浅不一,笔迹各异。
褪色的钢笔字记录着采风的时间、地点、演唱者的信息,事迹,笔迹严谨板正,是陈伯山的。
一旁的蓝色圆珠笔迹,记着指法、强弱和气口,是演奏注解。沈复醉推断,那应该是陈欢的笔迹。
再凑近些,两人才注意到,谱子最上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只是淡得快要没了。
那行字上正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
沈复醉随手掐了个清雾诀,那层雾气悄然散开。就着昏昏的月光,他们看清了那行渐渐清晰的句子:
“念慈至爱。欠她一录。终身之憾。”
风声渐歇,陈欢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顿了片刻,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以前总怨爷爷,看到这首曲子就发呆,不理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来没看清过这儿还有行字……”
陈欢的话没能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伯山是在丁念慈晚年时,辗转得知这失传已久的小调线索的,他带着设备赶往外地,想录下这首妻子最惦记的曲子,却偏偏错过了她最后的时候。
沈复醉思忖着,附件C上曾经提到,陈伯山以前就常不着家,在山间地头民俗采风。是丁念慈一个人在建材所和家之间两头跑,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丁念慈走的时候,陈伯山仍然不在身边。后来,他或许还对着丁念慈的遗物或相片,哼过那首《望郎归·十八秋》……
这事便成了陈致远对父亲最深的疙瘩。所以他才听不得这个调子,反感一切民乐小调,觉得王奶奶和父亲一样虚伪。
陈致远死死盯着那行几铅笔小字,踉跄一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致远要求的静默,”沈复醉的目光扫过那群依旧麻木的宾客,“他认为这样是尊重母亲,也是在和父亲较劲。”
“但当悲伤能够随风而散时,哀鸮只能取走一部分,生者也能随着时间慢慢愈合。”
裴回点了点头,看向漠然的人群,忽然问道:“尊重,为什么要安静?”
沈复醉眼前闪过丁念慈遗照上颈部的肿块,以及她抿住的嘴唇——张口困难,放疗的后遗症之一。
“她生前是建材所的工程师,”他缓缓说道,“长期接触粉尘,晚年得了矽肺,喉咙也严重病变,说不了话。”
裴回轻轻地“哦”了一声。
沈复醉望向哀鸮。哀鸮的轮廓越发清晰,涡旋的转速也不断加快——
它正从场中愈发复杂的情感里汲取力量,身形膨胀,力量也节节攀升。
沈复醉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东西,用拇指抵着它的一头,轻轻一搓。
“叮。”
哀鸮猛地一缩,像被这声音冷不丁扎疼了。
与此同时,裴回手中青光流转,青钺瞬间成型,他手腕一抬,朝那槐树劈去——显然打算直接把树砍了,让哀鸮掉下来完事。
“这是小瓷钺,不是斧头,”沈复醉抬手,玉簪轻轻勾住裴回的衣服,“温柔点。”
“?”
裴回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钺,又抬头看他。
沈复醉没解释,手掌一张一合,指间不知怎么又多了十来根小桃木钉,变戏法似的一字排开夹在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