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此后一拍两散,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