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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宣和(第2页)

那少女莞尔一笑,左边脸颊上现出浅浅一个梨涡,十分清妍。她笑吟吟地道:“不知先生怎样称呼,容小女子先请教师承。”

那驿丞忙喝道:“越发放肆了!”又转头向老者道:“小女无知,失礼之处,先生多多海涵。倒是我也疏忽了,只顾着闲谈,一直未请教先生高姓尊名。”

那老者连连摆手道:“不敢当。老朽元好问,草字裕之。”

此言一出,余者三人尽皆大吃一惊。所不同者,那少女万分惊喜,不期在这小城驿馆之中,竟能遇到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驿丞十分惊讶,倒不知该如何款待这位昔年官居知制诰的大才子;那九娘却在一惊之后怆然动容,蹙眉点头道:“原来是元内翰,怪道有些眼熟。”

元好问奇道:“夫人曾见过我?”

九娘笑叹道:“‘六十人中数少年,风流谁占探花筵。阿钦正使才情尽,犹欠张郎白玉鞭。’兴定年间,元才子誉满京华,何人不知,我曾在……曾在龙津桥边见过先生。那时节,先生正值盛年,我也不过雪儿这般年纪……转眼间,快三十年了……”

元好问抚今追昔,心潮起伏:“那是兴定五年的事了……想来是往琼林苑赴探花宴的途中,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心绪稍定后,又觉出疑惑来,问道:“夫人记性这样好?六十进士同游,夫人竟还记得老朽?”

九娘眼眶尽湿,略低下头,拭泪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家旧主人,从前喜爱先生的诗。”

元好问奇道:“哦?那时贵主上多大年纪?”

九娘叹道:“兴定五年,她只有十一二岁。”

元好问大为惊奇:“这样小小年纪?!”略顿了一顿,又问道,“不知贵主上喜爱鄙作中哪一阕?是雁丘词吗?”

九娘闻言,眼中泪光闪了闪,又笑道:“先生的雁丘词誉满天下,只是我家旧主平生最喜欢的,倒是‘万里风云开伟观,百年毛发凛余威’这首,那时我常听她吟诵不休,想来是极喜爱的。”

元好问越发讶异,沉吟道:“这是……正大五年的诗……那时我在南阳,猛听见大昌原……”

九娘眼中渐染怅惘之色,似有无限感慨。回雪十分乖觉,见状便请元好问归座,又扶着母亲坐下,笑着向父亲道:“爹爹,女儿再去烫些酒来。”驿丞笑道:“好,只是要快些。你母亲难得说起旧事,若今日错过了,以后可再听不到。”回雪笑道:“那爹爹可要听得真些,回头再告诉我。”一边说,一边像只轻捷的小兔般跑远了。

驿丞又给元好问斟酒,元好问道了谢,复又对九娘道:“老朽算了一算,昔年作此诗之时,贵主上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青春少女竟喜爱这样的诗,莫非平日里也爱读苏辛?”

九娘叹道:“是。苏辛荆温,乃至汉魏晋唐,无所不读。她从前最喜欢张于湖,我见她写字时总变着字体抄录张氏的《念奴娇》,只是后来先生的‘长虹一出林光动’问世,她便以此为最爱。”

元好问疑惑道:“拙作比之于湖居士的《念奴娇》,实在相去甚远,贵主上遍阅名家,精研诗赋,怎会垂青这首?”他见九娘只是苦笑,略一思索,登时恍然而悟,起身道:“不错,不错,此诗倒不为词句精妙,只是深合当年举国震动、无上欣喜之情景,贵主上虽为闺阁女子,想必也是忧国之人,不为喜爱此诗,实是心喜大昌原之胜。”

九娘垂头不语,却听轻灵的脚步声响,却是回雪烫了酒回来。见堂上三位长辈皆默默无言,笑道:“爹爹,娘怎么又不说了?莫不是在等着我吗?”

九娘忍俊不禁,笑道:“一个姑娘家,怎么学得这样油滑,倒像极了……”回雪听她戛然而止,连声追问像谁。九娘一戳她的脸颊,笑道:“像瓦子里说书的。”驿丞瞧着她们母女只是笑,神色间十分温柔。回雪又笑着催母亲继续说旧事,却听九娘淡淡笑道:“都是从前的事了,多说无益,反叫元学士引动愁肠。先生路途辛苦,原该早些安置才对。”

“夫人,”元好问忽然起身,向九娘深深一揖,“夫人可知老朽为何在风烛之年离乡背井,远赴获鹿?”九娘摇头,驿丞忙问道:“先生是会友,还是赴任?”元好问肃然道:“元某一生声名已毁,再不敢另仕新朝。此去获鹿,是为《金实录》。”

九娘与驿丞对视一眼,心中惊诧,却听元好问又道:“壬辰年间,崔立献城,蒙军**,几乎将城池夷为墟烬。其中张万户(1)往宫中取走了国朝九帝实录,元某听闻他此时在获鹿,便图一观,以期能为国修史。”

九娘叹息道:“听闻先生多年来奔走于晋冀鲁豫间,遍访故旧,广辑史料,以求不使国朝凐灭于典籍之中。如今还要千里迢迢远赴河朔,当真难得。”

元好问痛声道:“自古道‘国亡史作’,书生之用,也尽止于此了。只可惜战火之下许多卷册文字灰飞烟灭,我欲将国朝大政事、大善恶、兴废存亡汇成一书,名曰《金源君臣言行录》,以彰后人。此书若能成,元某死而无憾。”

那驿丞十分感动,正色道:“先生大贤大才。此行良苦,若我能有效力之处,请先生但说无妨。”

元好问叹道:“使君能容我安度一夜,元某已是感谢至极。只是夫人……”他转身看向九娘,“不知可愿相助?”他见九娘默默不语,驿丞满面不解,又苦笑道:“张万户取走的实录之中,并没有哀宗实录,起居注也早已散亡。夫人昔年所事,必非寻常之家、寻常之人,若能将旧事告知元某,想来定能相助老朽撰史。”

驿丞与回雪皆十分惊诧,回雪奇道:“先生是说,我母亲认得前朝皇帝?”

元好问颔首道:“正是。姑娘方才向老朽行礼,这礼数可是令堂亲授?”回雪点头称是。元好问苦笑道:“这便是了。姑娘有所不知,此礼并非民间之仪,原是汴京宫中的旧礼。令堂教此礼给姑娘,想是因为姑娘出生已为大蒙古国的百姓,生而不知有金,令堂难忘故国,又不愿教你生而有恨,便教习此礼,却又不对你明言。”

回雪不敢置信,睁圆了一双碧清妙目,挽着母亲低呼道:“娘?!”驿丞也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见九娘垂头不语,便温言道:“元学士要为国修史,这是正经大事。你若果真知道些义宗皇帝(2)的事,就告诉元学士吧。”他顿了一顿,又对元好问道:“先生修史,我夫妇自当竭力相助。只是,九娘多年来从未对我提起一字,想来是有许多事不便相告,若涉及内人私隐,还望先生宽容。”

元好问点头道:“这是自然。”

九娘抬头缓缓环顾三人,见爱女与元好问皆是一脸期待,唯独丈夫满眼爱怜,似欲安慰,心中一暖,想到自己多年来隐瞒不告,涌起无尽感激愧疚,也想借此向他坦陈,便点头道:“好。”

元好问急忙往箧中取出笔砚,回雪为三人添上酒,复又轻轻立于元好问身侧,为他研墨。九娘饮毕笑道:“真论起来,其实我从未在御前侍候,义宗皇帝之事所见不多,先生见谅。”她想了一想,看向丈夫,见他在烛光之下眼角微垂、眉间添皱,已非当年初遇时的青年形貌,唯有那神态和善如初,不觉柔声笑道:“你可还记得,那时候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何方人氏?”

驿丞也笑道:“记得。你说你姓赵,行九,唤作九娘。”

九娘颔首道:“是。不过,从前在宫里,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她以手轻轻抚过女儿亮泽的长发,柔声道:“和雪儿的名字典出一处。那时候,我叫作流风。”

(1)注:即蒙古名将张柔。张柔妻毛氏与元好问续弦毛氏为同族姐妹。

(2)注:即金哀宗完颜守绪,因哀宗死社稷,民众义之,称其为义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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