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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1页）

后记：

元好问号遗山山人，“遗山”二字，来源于他家乡忻州的一座山丘，也是他金亡不仕、一生以金朝遗民自居的志向表达，然而，蒙古朝廷最终并未允准他修撰金史，以致他壮志落空，抱憾终天。

此后，年过花甲的元好问竭尽全部心血以诗存史。纵观他的后半生，一方面记录亲身经历，撰写《壬辰杂编》，“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披所闻，有百全万言”；一方面亲撰诗词文章，如文中的《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这篇碑文是后来元朝修撰的《金史》中完颜陈和尚传记的全部内容来源，可以说，如果没有元好问，后人极有可能根本无法得知浩漫的时空中曾有这样一位忠烈不屈的英雄人物；另一方面辑录他人诗作《中州集》，为金代诗人记录生平保存作品，以最大的努力为后世保存金代历史。这种三管齐下的方式空前绝后，受到近代学者陈寅恪高度评价，清代史学家赵翼则作诗感慨：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

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金国自建立到灭亡共历时一百十九年，从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来看，这个朝代国祚何其短暂匆忙，似乎只在岳飞光耀千古的《满江红》绝响里留下了一个罪恶的反派形象，然后就莫名地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知他起高楼，也不知他楼塌了。

多年前的一个偶然，我读到了本文男主人公完颜陈和尚的故事，惊讶于刻板印象中“残暴野蛮”的金人中也有这样深受儒家忠孝文化浸染的英雄人物，再翻故纸堆才发现这个曾经短暂统治我国北方的金王朝，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技等方面，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产。

《金史》中的男主，是一个忠孝仁义、智勇双全、淡泊名利、公正无私的几乎无懈可击的伟光正形象。在知乎、贴吧等许多网络平台里，一直有关于完颜陈和尚的讨论，大多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他究竟有没有感情生活；

第二是他为什么要主动投敌请死；

第三是他能不能成为另一个耶律大石。

于是本文也围绕着这三个问题缓缓展开。

在元好问的《中州集》里，我找到了他创作的《贺新郎箜篌曲为良佐所亲赋》和《桃园忆故人代赠良佐所亲》这两首词，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陈和尚是有感情生活的，女方对他用情极深——“恨不及、徘徊星汉，流光相属”“破镜何年清辉满”。而且女方身份也很明显，是一个流落在方城的江南女子——“吴儿越女皆冰玉”，青楼箜篌高手——“弦声宛转春风手”，还和南宋宫廷有某些联系——“认宫眉隐隐春山绿”。综合这些信息，以及为了连接仆散安贞南征，加强故事性和冲突性，才产生了云舟这个人物。

第二个问题的讨论最多。主流回答是因为他性情耿介，怕一生声名被污，所以宁折不弯。但这个说法其实也有点漏洞。首先，男主并不是一个古板迂腐的人，年轻时也曾假意投降，图谋后计；其次，就算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大可以拼死一

搏，大不了同归于尽，死之前表明身份就可以了。蒙古士兵也想要立功的，斩杀一个忠孝军总领比杀一个普通金兵值钱多了，还怕蒙古士兵隐瞒不报吗？于是，我参考蒙军搜寻俘虏完颜合达的史实，设计了第十章故国乔木里《鸿聚》《雁分》的故事。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但同时，“无情未必真豪杰”，满怀冰雪的辛弃疾有灯火阑珊处的蓦然回首，长淮望断的张孝祥有梦里曾游的当时驿舍，所以《中州录》的故事里，又有了蕙质兰心的女主。

第三个问题，分散在全文中，是关于政治、权术的一条线，从血淋淋的胡沙虎兵变开始，到金宣宗冤杀仆散安贞、金哀宗猜忌男主。从某种角度来看，完颜陈和尚和耶律大石有些共同特点：他们都出身宗室、骁勇善战、忠诚正直，然而，在查阅许多资料之后，我认为他大概率是不能成为耶律大石的，原因也分散在全文中。

至于仆散安贞，《中州集》《归潜志》《金史》等材料中都没有提到他的情感生活。赵秉文在一篇宝墨堂题记中写道，他一生除了戎马倥偬之外只爱书法，无比上头。

文中的两条感情线，主要来自以下考量。

一、按照金史记载，仆散安贞尚主，主要是由于仆散揆随完颜襄北伐立下战功，金章宗将这桩婚事作为一种对臣下的政治手段。因此，他和公主的感情线可以从他们父子俩的事业线倒推。

二、金章宗是书法家，仆散安贞对于书法的酷爱，隐隐有一种对舅哥的认同，由此推测他对这段婚姻的认可。

三、《金史》在金宣宗本纪中记载，同时处死仆散安贞二子，在仆散安贞的传记中则记载处死三子，这是一处明显的前后矛盾。在这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基础上，我设置了第三子（景行）自己请死的情节。这样一来宣宗是处死二子，而他死了三子。

四、从元好问的金谷诗可以得知，仆散氏（文中的纨纨）在被金哀宗强征时十八岁，按照邢国长公主结婚时间推算她的年龄，纨纨出生时她年近四十了，这个女儿不太可能是她生的孩子，所以妾侍的存在是必然的。当然，小说毕竟是小说，情感部分大多来自扩充演绎，不能完全当真。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忠义的英雄气概和艺术音乐一样，能够跨越民族的界限，历经时光的洪流，与之曾守护的那片万古河山一样不朽。回望历史，正视历史，才能更好地展望未来，所以我没有把结局改成he，还是按照千年前在中州大地上真实发生的那些事件来记叙。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