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说,云州乃江南最人杰地灵的州府,山清水秀,莺环云绕,多出文人雅士,尤其她家祖籍栖云县,风土清怡至极,四目望去,静雅缥缈,不染凡俗,甚得文人喜爱,曾有著作大家赋诗赞誉其“落云映雪溪如玉,尤胜穹顶仙人居。”
父亲本是跟母亲说的,因着母亲是京中人士,从未去过父亲老家,他说的甚是详细,连老家门外四季长青的黄杨,和春日里会开在巷口湿润石墙上的无根小花都说了,说的连她都心生了向往。
沈卿之在京城待了十七年,因着女儿身,从未出过远门,外面的风景皆是听长兄和父亲言说的,二人又常年在外领兵,甚少回来,讲与她听的也寥寥无几,却更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马车缓缓的行在山间小路上,她忍不住掀起小窗的帘幕往外瞧去,入目皆是山川逶迤,颇有延绵幽远之意,似是能冲刷两年来的沉闷艰苦一般,让她不觉间心旷神怡。
“卿儿,怎的这般不知礼,让人瞧去怎行。”一旁的沈俞氏温言轻斥道。
“娘,现下四处无人,女儿只是想看看外头的风景,娘也不妨欣赏一番,甚是旖旎。”沈卿之回头浅笑,声音柔和莹润,似上好的丝竹之音。
她娘是京中文雅人家出身,虽家世不高,却是知书达礼,行止端庄周正的很,就算父亲是武夫出身,常言让她莫要过于迂腐守礼,她依旧恪守为妇之道,从不行逾越之举。
这不,现下她只是掀了窗帘往外头看看,她娘就觉得不妥了。
“那也不成,女儿家家的,还未成婚,莫要这般抛头露面。”沈俞氏佯怒道,眉眼里却满是宠溺。
她怎能不知道,她的这个女儿,虽熟读诗书,也同她学了礼仪规教,性子却是随了她那个不拘绳墨,洒脱无束的夫君,对女儿家的礼节常常不知谦守。
不过这样也好,往后日子清苦,若寻个平常人家嫁了,也不至于受气。
想到这儿,她也便由着女儿去了,反正夫君正在姐姐马车中,没人给这个甚是喜爱景致的女儿讲家乡的风土人情,自己又少言寡语,不让她看她也会觉得闷。
沈卿之欣赏了一会儿山间景致,突觉有风袭来,赶忙放下了帘子。
“娘,你身子还好吗?”
她娘本就体弱多病,又因着爹爹常年在外领兵,大娘排挤,日子过得拮据,更是操劳的一身是病,风急了些也会难耐咳嗽。
“娘还好,南方的风啊,就是柔和,吹着也舒服。”沈俞氏抬手为她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发丝,柔声安慰。
“等到了爹家乡,我们好好找个大夫瞧瞧,现在爹也不离家了,大娘不敢过分,日子会好过些的。”沈卿之摸了摸沈俞氏的手,觉得还算暖,才放心下来。
“你大娘往日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不过节俭些罢了,你别这么说,让你爹听到了误会。”
沈卿之抿嘴转了头去,没有答话。
每次她说起大娘,她娘就这般轻斥她说的过分了,以往她也有辩解过,只是娘性子已成,礼仪规教根深蒂固,总觉得这是嚼舌根的事,还是家中之事,总也辩不过她,索性也不再与她争辩,免得她生气伤神。
现下好了,爹以后不出门了,娘往后不再受气就好。
以后有爹爹陪着,还有他口中美妙的家乡风物作伴,沈卿之觉得往后的日子定是平淡舒适,心下渐安,窝在轿中行路的苦闷也就没了,一路上心情释然愉悦。
因着沈俞氏身子不好,南下的行程甚是缓慢,到了栖云县时已是进了夏日里,幸好此地夏日凉爽湿润,云低风清,倒是避暑的好地方。
现下已入了城,街道上小贩们热闹的吆喝声隔着轿帘传进来,沈卿之好奇心难耐,偷偷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瞧了去。
沈俞氏本在闭目养神,感觉到女儿略动了动身子,睁开眼来看到女儿的举动,却是没说什么,只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开始整理起行囊来。
听夫君说此处民风淳朴开放,女子出了嫁也可上街走动,不必避讳,就算未嫁女子,也可携婢外出,尽量避开男子相触便可,是以她才对女儿稍有‘逾越’的行径没有加以责怪,毕竟她这女儿对世事充满了好奇。
沈卿之回身看到娘亲醒了过来却是没指责她,知她是念着自己初到此地好奇不已,纵容了自己的放肆,心下愉悦之际,轿帘也多掀开了三分,不住的看起沿路的摊铺来。
只当她正看着一处卖糖品的小摊上半透明的各种糖人暗暗称奇时,由远及近传来的污言秽语惊扰到了她赏阅的兴致。
一娇媚入骨的声音正微喘着气不知对谁嗔骂着:“你个冤家,晚上压我白天骑我,当真是没良心的紧!”
“诶呀你省口气,快点儿,追上阿呸少爷我重重有赏!快,驾~”
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兴奋的喊着,沈卿之闻言正欲放下轿帘免得伤了自己的眼,就见着旁边的行人都往小摊边上挤去,似躲瘟疫一般的挤成了一团。
她正愣神间,就看到一身鹅黄轻衫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说是丰腴,不若说是臃肿更贴切些。
女子正气喘吁吁的小跑到轿前,停下来换气,嘴里还不住埋怨“诶呀,少爷你都长大了,奴家背不动了,背不动了。”
沈卿之这才抬眸看去,只见那女子背上背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少年莹白细嫩的脸上挂着几丝薄汗,正皱着羽眉低头瞧那女子。
“翠浓,我看是你瘦了,还得多吃点儿,才能背动本少爷,不然以后你都追不上阿呸了,就没银子赚了哦。”
少年拧眉说完,抬头往前看去,似是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