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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主持人措手不及。殡仪方面的问题,他本来是很在行的,他曾操持过无数名人的葬礼,其中包括好几位院士、四位外国外交官,他甚至还亲自埋葬过三位在位或退位的总统。他素来以冷静出名,是一个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但是,这个三层楼上落下来,摔到他外祖父棺材上的小家伙,实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该怎么办呢?众人看到他眼神茫然,双手发软,完全失控了。必须承认,他彻底没辙了。顺便在这里说一句,他在几个星期之后也离开了人世,说起来,他多少也曾算得上殡仪界的翘楚。
富尼埃教授第一个冲上前去。
他爬上马车,猛然拨开一个个花圈,任由其纷纷落到路面,然后,他并没有挪动孩子的身体,而是迅速开始了一番干净利落的检查。
他还真有两下子,因为人群已经开始做出反应,整个现场早就是一片沸沸扬扬了。这些衣冠楚楚的来宾,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激起了好奇心,又变成了爱看热闹的人,你一声噢,我一声啊,您瞧见了吗?怎么回事?他是佩里顾家的儿子啊!不,这不可能,他死在了凡尔登[7]!不是那一个,而是另一个,小的!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从窗口这么跳了下来?他滑倒了吧?我嘛,我看是有人把他推……哦,毕竟!不,不,您瞧好了,窗子还开着呢。啊,没错,这可就见他妈的鬼了。米歇尔,请保持礼貌,像点样子!每个人都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别人听,而别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一回事。
马车跟前,玛德莱娜紧紧抓住灵车侧栏的木挡板,指甲如野兽的利爪般扎入木头中,像一个苦命女子那样尖叫起来。蕾昂丝抓住她的双肩,试图让她定下神来,但她自己也泪流满面。没有人相信,一个孩子会这样从三层楼的窗户上掉下来,有这种可能吗?但只要抬起眼睛,瞧一瞧那些被扔作乱糟糟一堆的花圈,就能透过人群,看到保尔的身体,像死人那样躺在橡木的棺材之上,而富尼埃大夫,则趴在孩子的身上,寻着心脏的跳动,找着呼吸的迹象。只见他又挺起身来,浑身是血,他大礼服的前胸上也沾满了血迹,但他什么都不瞧,也不瞧一眼任何人,就把孩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来。一张及时抢拍的照片,让这一形象传遍了全国各地:富尼埃教授站在灵车上,就在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材旁,把耳朵流出血来的小孩子抱在怀中。
人们帮他下了车。
人群让开一条道。
他紧抱着小保尔,从队列之间跑过,身后紧跟着茫然失措的玛德莱娜。
他们经过时,议论声停止,而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葬仪本身还更令人悲伤。一辆汽车被紧急征用,那是一辆西塞尔-伯威克牌轿车,属于弗洛朗日先生,弗洛朗日的妻子站在车门旁,使劲搓着双手,担心鲜血会流到车座上,那可能永远也去不掉了。
富尼埃和玛德莱娜在后排坐下,孩子的身体横躺在他们的腿上,像一只口袋那般软乎。玛德莱娜朝蕾昂丝和安德烈投去恳求的一瞥。如果说,蕾昂丝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那么,安德烈,他,则躲闪了一小会儿。他转身朝院子走去,迅速地清理了一下灵车,那棺材,那花圈,那马匹,那制服……然后,他低下了脑袋,钻进了汽车。车门吧嗒一声关上。
汽车驶向硝石库慈善医院。
所有人都惊呆了。唱诗班的孩子们被人抢了风头,他们的神父简直就不相信那是真的;共和国卫队乐队迟疑着,久久不敢吹奏规定的哀乐。
而且,还产生了血的问题。
因为,葬礼本来是一件很漂亮的事,那从来就不过是一口封闭的棺材,而血,则是有机体,它引起害怕,它导致痛苦,而痛苦要比死亡更糟糕。然而,保尔的血,路面的街石上有,人行道上有,就像在农庄的场院中,人们总能顺着痕迹找到血滴。发现了血迹,人们就又看到了那个胳膊大大伸展开的小孩子,在这之后,再想平静地参加一场不属于你自己的葬礼,会让你感到彻骨的寒冷……
府中的下人撒下一把把锯末,还以为这样做很对,效果得到了保障,每个人都开始咳嗽,扭转目光,瞧着别处。
然后,人们认定,他们无法合乎礼仪地把上面滴了小孩子鲜血的男人的棺材送往墓地。人们想寻找一块黑呢绒,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仆人提来了一桶热气腾腾的水,爬上马车,想用海绵擦干净那个镀金的十字架。
古斯塔夫·茹贝尔,这个最有主见的人,下令赶紧把佩里顾先生书房中的大窗帘扯下来。这是一种很厚重的布料,很能遮光,玛德莱娜让人把它挂在书房里,为的就是让她父亲在大白天,在太阳晒到正面墙上时也能在书房中好好休息。
从下往上看,人们看到,就在几分钟之前那孩子刚刚飞落而下的那个窗口,有人登上梯子,朝天花板方向伸出了胳膊。
终于,那块大绒布被人匆匆卷成一团,带下楼来。人们恭恭敬敬地把它展开,铺到棺材上,但是,那毕竟只是一块宽宽的窗帘布,给人感觉就像是要给一个身穿睡袍的人下葬。尤其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去除窗帘上的三个铜环,微风一吹,它们就开始倔强地叩击棺材板,叮当作响……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尽量保证葬仪能按正常程序进行,做得尽可能地中规中矩,也就是说,若无其事。
前往医院的途中,保尔静静地躺在他那呜咽不已的母亲的膝头,眼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脉搏跳得很慢。司机不停地摁响喇叭,车里的人左右乱晃,活像是坐在一辆运载牲口的卡车中。蕾昂丝紧紧地挽住玛德莱娜的胳膊。富尼埃教授用自己的白色围巾围住孩子的脑袋,为的是止住出血,但鲜血还是一点点地不断渗出,开始滴落到地板上。
安德烈·戴尔库恰巧坐在玛德莱娜的对面,他尽可能地转开目光,有些犯恶心。
玛德莱娜当初是在一所教会学校里遇到他的,她原本计划让保尔一到年龄就上那所学校。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头发有些卷曲,很符合当时的某种时尚,眼睛是栗色的,透着阴郁,但一张嘴却是肉嘟嘟的,能说会道。他是法语辅导老师,人们说他还像天使一样会说拉丁语,需要的时候还能教一下绘画。他的最爱是意大利文艺复兴,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由于很想当个诗人,他就给自己设计了一种热辣辣的目光,显示出一脸灵感满满的表情,还总爱突然把脸侧向一边。这一动作在他身上,标志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想法刚刚来到了他的脑际。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会随时随地拿出来,兴奋地记上几笔,一会儿从对话中跳出来,一会儿又返回到对话中,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从痛苦的疾病中缓过劲来的人。
玛德莱娜当即就喜欢上了他那凹陷的脸颊,他那双细长的手,还有他身上某种很是焦灼的东西,它总是让人预感到一些紧张的时刻。她原本已经不再想什么男人了,却不料在这一位身上发现了意外的魅力。她略一试探,安德烈就立马上了钩。
他甚至还是大摇大摆地上了钩。
玛德莱娜在他的怀抱中重新找到了一些远远说不上太坏的回忆,她感觉他很渴望她,他很殷勤可爱,尽管他总是要花费很长时间才会把想法转到实际行动上来,因为他总是有一些感想要分享,有一些幻想要阐述,有一些想法要揭示。这是一个饶舌的人,脱得只剩下短裤时还会在那里念诵诗歌,但他在**闭上嘴巴时,倒也行为稳当。认识玛德莱娜的读者都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美人。不过也说不上丑,只是个一般人而已,不太能引起人们注意的那一类。她曾经嫁给了一个美男子,丈夫却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因此,当她跟安德烈在一起时,倒是发现了被人爱慕的那种幸福。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性的维度:因为年长几岁,她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迈出第一步,以实践来表现,来解释,总之,来启迪。不过,这显然有些多虑了。安德烈尽管是个被诅咒的诗人,却光顾过不少烟花风流之地,参加过几个**夜**会,在此过程中,他早早经历了观念上前所未有的大开放,在适应力上有毋庸置疑的大提升。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小伙子。他一旦明白,玛德莱娜尽管在这方面还没有很强的能力,却已扮演了启迪者的角色,便也就当仁不让,在这一情境中摸爬滚打,而且带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尤其因为,她在他身上激发起了某种被动之爱的快感。
他们的关系因一个事实而变得格外复杂,那就是,安德烈住在学校里,而探访则是被禁止的。于是,一开始,他们只得求助于去旅馆开一个房间,让玛德莱娜贴着墙壁偷偷溜进去,完事之后又低着脑袋偷偷溜出来,就像一出滑稽剧中的小偷那样。事后,她再把钱给安德烈,好让他付旅馆费,为此,她可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千方百计地让他既收下钱,又不觉得她是在买下他。她把钞票留在壁炉上,但这样做就跟在妓院里一样。她把钞票塞在他的衣兜里,但是那样,他在旅馆前台就得翻遍自己所有的衣兜,才可能找到钱,感谢如此的审慎。总之,必须找到另一种办法,而且,此事很急迫,尤其因为玛德莱娜并不满足于找一个情人,她是真心爱上他了。安德烈几乎就是她的前夫所不曾是的那一切。有教养,有耐心,被动,但是强健,有时间,从来都不庸俗,说来说去,安德烈·戴尔库只有一个缺点,他太穷。其实,这一点对玛德莱娜而言也并不太重要,她富得足以一个顶俩,但她要维护地位,要稳住父亲,她父亲要是看到一个比他女儿还小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来做他女婿,是肯定给不出什么好脸色的,这样的人,断然做不成什么大事,也进不得他们这个圈子。嫁给安德烈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于是,她找到了一个很实用的解决办法:请安德烈来当她儿子保尔的家庭教师。这一下,孩子可以享受到私人定制的课程,跟老师保持优越的关系,尤其是,他也就用不着往学校里跑了,至于人们常常提到的那些在学校中发生之事——即便是在那些最好的学校中也会发生——的传言让她心中十分害怕,在这一范围内,当教师的教士已经有了固定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