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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页)

7

在玛德莱娜的生活中,一切似乎都走偏了一步。她不再哭,但是,由于保尔常常会被可怕的噩梦惊扰,会从**惊醒,发出可怖的尖叫(“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又看到自己跌落下来了!”她一面嚷嚷道,一面无奈地捏搓着手),她便只能匆匆赶到,并开始跟他一起使劲号叫。她甚至还会在他的床头入睡,人们简直都说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谁在陪同谁。她非常非常累。

她早先体现在家务方面的那些美德,什么创造性啊,还有组织性啊,全都消失殆尽。还剩下的,就只有积极性这一点了。她在走廊中总是匆匆跑过,带着人们所熟悉的那种焦虑的目光,但她所做的,只是挥动空气,根本无法采取什么有效的必要措施。举个例子,就说保尔的轮椅吧。那次从台阶上跌落下来后,有一个轮子扭曲了,坐垫的正中央裂了,再也不能用了。当蕾昂丝说到要把它拿去修理时,玛德莱娜同意了,是的,当然。但是两天之后,轮椅依然还在那里,在底楼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就像一件圣物遗弃在阁楼上。于是蕾昂丝决定,还是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至于三层楼上保尔的房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它已经不再能适应保尔目前的情况了,必须另外再选一个房间,好好地打扫清理一番。而玛德莱娜,则始终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兴许换到这里来吧,但是离卫生间太远了,别人向她指出,啊,是的,没错,那么,就换到那里吧,可那是朝北的,保尔恐怕会常常感觉太冷的,而且光线也不太好。玛德莱娜一面瞧着房子,一面啃着一片指甲。是的,说得对,她喃喃道,然后,刚说完不久,她就急忙换了话题。她会一连好几个钟头密切地关注某些次要的细节,若是在泰坦尼克号游轮上,她说不定还会开始重新油漆折叠式帆布躺椅呢。

最终,蕾昂丝认定,还是在佩里顾老先生的卧室中,保尔会得到最好的安顿,她说,那里附带一个卫生间,光线也很充足,空间也大。同意,玛德莱娜说,那口气真叫一个坚决,仿佛这个主意就是她自己出的。“雷蒙先生呢,他在哪里?”她问道,“我们就把保尔的床放在窗户旁吧……”

一时间,蕾昂丝闭上了眼睛,很耐心的样子。

“玛德莱娜……我想首先应该来一番整理,好好地收拾一下。在现如今这样的状态中,小家伙不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

她的意思是说:不能就这样把保尔直接安顿在佩里顾先生去世之后丝毫未动的房间中。玛德莱娜对此表示同意。她做了一个手势,转身朝向她的儿子。

于是,蕾昂丝就干了起来。换地毯、窗帘,擦洗,消毒,搬走旧家具,新买了一套更现代的家具,让一个永远只能坐着却站不起来的七岁孩子得以在其中好好地活着。而为此,需要钱。

“当然,您去跟古斯塔夫商量吧,怎么样?”玛德莱娜说。

本来,得让蕾昂丝改变一下角色,成为女管家,让她那份微薄的工资好好地涨一涨,对此,玛德莱娜显然就没有想过。然而,对于蕾昂丝,钱是很作数的。人们常常听到她哈哈笑着说:“我真不知道钱都跑到哪里去了,它们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漏走了。”没错,她几乎没有一个月不是要求提前支薪的。

而茹贝尔那方面,他心里很明白,所有这些工作都相当黏糊人,都不在她这个伴妇的职权范围内,但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板,他总是让这个问题悬而不决,他是不会给一个不敢抱怨的女雇员加工资的。

至于安德烈·戴尔库,他没有继续他的家庭教师工作,因为保尔几乎在植物人的状态中,根本无法上任何课,但他继续领着一份薪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在屋子里来回穿梭,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忧心忡忡的样子,祈祷着老天,别让任何人来向他要求索赔。那个他曾熟悉的玛德莱娜·佩里顾,那个常常笑嘻嘻地来推他上床的人,跟眼前这个紧张兮兮的、神经质的、忙里忙外的、焦虑不安的女人再也不能同日而语。他在走廊中遇见她时,她则会对他说,安德烈,您能不能去为保尔买一些画报来,我想尝试为他做一点点阅读,一点点轻松的东西,您瞧,然后,她又马上叫住他,不,安德烈,最好还是买一本讲历险的书,或者一本杂志。我不知道,您尽力而为吧,您能不能马上就去一趟啊?但是,当他返回后,她的心思早已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您能不能请雷蒙先生来一下呢,得把保尔抬下楼去,这孩子得去透透气了。

不得不另找一份职业的前景,令他不免有些抓狂,尤其因为他感到自己正处在某种什么事的门槛上,进退两难。他那篇描写二月份葬礼的精彩文章,尽管没给他带回一文钱来,却已经让他名声在外了。他甚至还有一次受到了玛桑特伯爵夫人的邀请,她每星期一次敞开她在圣日耳曼林荫大道上的家门,请人来做客,她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作家,尽管他还没发表过任何作品。为了装点门面,他倾囊而出,买了一件正装——很显然,不是定制的,而是一件二手货,他觉得还相当得新,足以为他制造出幻象;谁知从第二天起,衣服背上的线就绽开了,他让桑提埃的一家缝纫工厂做修补,至于弥补的效果,他认为,还并不算太显眼,因为当他进入一个沙龙时,他并没有从为他开门的仆人眼中撞见那一道狗眼看人低的目光。

至于玛德莱娜,她现在眼睛里只有保尔一个人。很明显,她在以名誉担保,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因为暂时没有了轮椅,就得把他抬上抬下,而玛德莱娜并不允许任何人代替她来做。他瘦了很多,体重只剩下十五公斤,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并不算太重,但是,毕竟……“但是,还是让我来吧,玛德莱娜小姐!”雷蒙这样说。她有十次差点儿跌倒,而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保尔说:“就……就……就让……妈……妈妈……来!”他从来没有结巴得如此厉害。

所有人都瞧着玛德莱娜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不禁会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啊。

种种隐私护理,显然,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三四次,得把保尔拉起来,放到**,给他脱衣服,带他去坐马桶,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给他换内衣,抬起他死一般僵硬的双腿,把他转过来,再转过来,再穿上衣服。这些松弛无力的肢体牵动着你的灵魂。他目光空洞,呆滞,却从来不抱怨。当她按照富尼埃教授的嘱咐,给孩子洗硫化温泉澡、做药理按摩时,人们能听到玛德莱娜在保尔的耳旁喃喃细语,她就像一个谵妄的女人,他则成了她的炼狱。

他那飞窗而出的动作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内心。她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从中再度看到她兄弟爱德华的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是凌空一跃。一个倒在他父亲汽车的车轮下,另一个则是摔在他外祖父的棺材上。佩里顾先生真的是一处必经的轨迹,整个家庭全都粉碎在了那上面。

玛德莱娜想做一个调查。

她就从保尔身上开始做。她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她:“妈妈要对你说话,保尔,妈妈需要弄清楚。”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保尔脸红了,激动起来,扭转了脑袋,玛德莱娜坚持不懈,保尔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但是,“不,妈妈想知道,想明白,保尔。”保尔开始静静地哭起来,玛德莱娜提高了声调,开始在房间里来回乱走一气,她很激动,揪着自己的头发,“我都快要疯了。”她喊叫起来。保尔哭得热泪滚滚,玛德莱娜厉声尖叫。蕾昂丝出去买东西了,雷蒙听到了叫喊声,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抢上楼来,使劲推开房门。好了好了,小姐,您别把自己给抓坏了,没等他抓住玛德莱娜,不让她再在房间里像没头苍蝇那样乱走,小保尔就瘫倒在了椅子上,几乎要倒下,他没有足够的气力挺起身来,他艰难地用手指尖让自己在椅背上稳住,雷蒙先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松开了当母亲的那个,跑过去救那个当儿子的,厨娘也紧跟着到了,紧紧地抱住了玛德莱娜,蕾昂丝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番景象:雷蒙先生把保尔抱在怀中,后者的双腿无力地晃**着,脸孔朝向天花板,而厨娘,则坐在**,女主人的脑袋抵在她的膝盖上。

好不容易从这一事件中摆脱出来,玛德莱娜又开始拿当初的疑问来折磨自己。

于是,一种确信在她心中萌芽。在这家里头,应该有人知道一些什么事,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兴许,当时有某个人跟他待在一起。家中的仆佣人员中一定有人犯了罪,这一想法,她先是觉得有可能,而后很快确信无疑了,这就解释了一切。

她召集了所有的仆佣,一共六个人,这还没有算上蕾昂丝和安德烈。她让他们排成一行,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给人感觉是有人偷了家中的银器,真是滑稽可笑。玛德莱娜神经质地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想要问个明白。“发生……事故的那一天,有谁见过保尔来着?谁曾经在他身边?”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每个人心里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您,比方说,”她伸出食指指向厨娘,“您当时就在楼上,有人对我说起过!”

可怜的女人脸红了,双手揉搓着她的围裙。

“因为……我在楼上有事要做!”

“啊!”玛德莱娜嚷嚷道,像是得了胜一般,“您瞧瞧,您承认了吧!”

“玛德莱娜,”蕾昂丝恳求道,嗓音很柔和,“我求求您啦……”

再也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瞧着自己的脚尖,或是对面的墙。这一沉默让玛德莱娜的愤怒猛增了百倍。她怀疑这里头有一个阴谋,便一个接一个地直接问了起来:“您呢?”

“玛德莱娜……”蕾昂丝重复道。

但玛德莱娜什么话都不听。

“你们当中,是谁推了保尔?”她吼叫道,“是谁把我的宝贝推下了窗口……”

所有人都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只要她还没有问出个结果来,谁都不许从这里走出去,她要去警察局,要去找警长。“要是没有人愿意承认,你们就全都得去蹲监狱,你们听清楚了吗,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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