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瞧了一眼门口。
“假如您能弄到一些的话,”女护士继续道,“那可就是帮了好多人的大忙啦。”
露易丝赶紧转身朝向年轻女子。
“我这就去找你们所需要的。我这就回来。”
她差点儿就再补上一句“等着我”,但这样说就很愚蠢。
她出了门,心里很有底,身上都是力量,她担负着一种使命。
当她来到佩尔斯死胡同时,已经是十八点钟了。她上得楼来,打开了贝尔蒙太太房间的门。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露易丝的脚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一步。殡仪馆的人刚把尸体抬走,她就把床单、毯子全都撤掉,还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清走。然后,她打开了大衣柜,而几分钟之后,那里头就只剩下了一条长裙,一件马甲,一双长筒袜,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此时,贝尔蒙太太才刚刚咽气,还没有下葬呢。第二天,当露易丝出门,前往小**者餐馆去时,她看到,放在门口的四大包内衣在夜里就已经不翼而飞了。
房间里冷冰冰的,发出一种闷闷的霉味,她赶紧把窗户打开。
大衣柜里满是麻布的床单被单,都是她母亲细心地叠好了的,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她从来都没有拿出来过的桌布与餐巾。当时,露易丝立即就想到了这些布单,把它们剪开后,就能做成好几十块结结实实的尿布啦。
她都已经忘记了……这些床单被单是多么厚啊!她从中取出五六条来,掂了掂分量,差不多行了,她还可以再拿上一两条。她摸到了一个人造革的大夹子,那是贝尔蒙太太用来存放家中纪念品的,什么明信片、信件等等。这个皮夹子露易丝很久没有看到它了。她把它打开,发现了她父亲的一张照片,她父母婚礼上的照片,还有一些书信,应该是战争期间的信。她把这一切都放到床垫上,把一半的床单被单拿下楼去,然后又带着一个黄麻布的包上楼来,把剩下的另一半全都装进包里,拿下楼去。稍稍犹豫了一阵之后,她一把卷走了小小的照片与信件夹,出得门去,并很神奇地就在胡同口叫住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劳工联合会会堂而去。
夜幕降临。司机一路痛骂着时运不济,汽油限制供应,等等。露易丝有些疲惫,更愿意打开那个皮夹子,有一搭无一搭地翻阅着其中的内容。
“说到那些难民,”司机说,“真是叫人难以相信!我倒要问问,我们得把他们打发到哪里去才好。”
没错,到处都是人,全都带着行李,大包小包的。当她低下眼睛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些发黄的照片上,还有一些明信片,那上面的图案都是海滨浴场的景象,以及一些乡村的小广场,明信片上的署名是勒内叔叔,他是她父亲的兄弟,是在1917年死的,他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漂亮字。她还看到了她父母的信件,全都写于1914年到1916年间。
“我亲爱的让娜,”她父亲写道,“这里的天冷得可怕,就连葡萄酒也冻上了。”
或者:“我的战友维克托脚上受了伤,但是,医生说,那没事的,他才放下心来。”他签名写的是:“你的阿德里安。”
而贝尔蒙太太,她用“亲爱的阿德里安”来开始她的信,写的都是日常生活的小事:“露易丝在学校里很用功,这里的物价一个劲地往上涨,莱德林格太太生了双胞胎。”她签名:“思念你的人,让娜。”
在露易丝的内心中,对并非她自己故事的那个故事的无意闯入,让她感到有些后悔,但她对自己的隐约责备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心中占据主要地位的,是惊讶。她仿佛又看到了她的母亲,俯身在她的窗户前,整天整天地瞧着空无。而突然,露易丝不仅没有找到弄得贝尔蒙太太神经衰弱的失落的爱情的痕迹,反而发现了一些平淡无奇得如同人行道的信件,什么事都没有提到,什么人也没有提到,只是一些散发出平头夫妻气味的普通家信,当家中男的去当兵打仗,女的守候在家里时,夫妻俩就会写的那一类平安之愿、思念之情。
露易丝从出租车的车窗中望出去,瞧着巴黎的街景,若有所思。真的是太惊人了。没有丝毫温柔的滋味,仅仅是一些亲切的东西而已。她实在很难把写出这些没什么太大意思的书信的一对夫妇,跟听闻其丈夫之死便伤感不已的贝尔蒙太太联系到一起去。
露易丝合上了那个文件夹,而正在这一时刻,一张卡片滑落到了车内的地板上。
她停顿了一下。
尽管这张卡片是反面朝上,露易丝还是一下子就读出了卡片上的名称:阿拉贡旅馆,位于康帕涅-普利米艾街。
劳工联合会会堂的大厅空空如也。
下午将尽的那一刻,难民们都被送往了里摩日[51]附近的一个集散中心,大家都明白,谁也不知道它确切在哪里。
露易丝把床单被单放在了地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大楼,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手里拿着旅馆的名片,从她发现这张卡片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占据着她的心。
出租车驶上了蒙帕纳斯林荫大道。
“请停在那里。”露易丝说。
最后这一段路,她要步行过去。
她又重走了几个星期之前走过的那段路线,只是方向正好相反,那时候,她是赤身**,血迹斑斑,彻底昏了头,全然不顾身后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行人们惊恐不安的目光……
旅馆前台大厅空****的,没有人。
她一直走到柜台前,那里立着一个专为顾客而设的带有阿拉贡旅馆店招的布告牌。店招上的图案不再是名片上的那个样子,带有笔走龙蛇的线条,像是在写西班牙语,现在的图案更为现代。
这一个是从什么日子开始的呢?
那个老年妇女的来到让她感觉有些措手不及。老太太始终还是那么清瘦,摇摇晃晃,紧绷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她肩上披着纱巾,透过纱巾,能清楚地看出,她穿了一件带珍珠纽扣的黑色长衣裙。她的假发戴得稍稍有些歪。
露易丝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听到对方说:
“晚上好,贝尔蒙小姐……”
她投来一道不太善良的目光,她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怨恨。
她以一个干巴巴的动作,指了指连接着前台的小客厅,补充了一句:
“要谈什么事,我们最好还是坐到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