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看着卡卡悬停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片挣扎的黑色海洋,看着他抿紧的有着细小伤痕的嘴唇。
渴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尽了恶魔的低语,烧尽了理智的警告。
他想要那温暖更紧地包裹他,想要那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向上仰了仰头,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卡卡的瞳孔骤然收缩,悬停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没有吻下来,也没有拥抱得更紧。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呼吸灼热地交缠,眼睛里的海起了风暴,浪涛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也将克里斯卷入。
可是最终他的拳头松开了,颤抖的指尖最终落下,拂开了克里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指腹短暂地擦过他的额角皮肤。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也不知道是多久醒的,只知道卡卡告诉他马德里下雨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淅沥的,到了清晨训练时间,已经变成绵密不绝的银灰色雨幕,将巴尔德贝巴斯包裹在一片朦胧的潮湿里,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和凉意。
更衣室比往常安静,只有柜门开合的闷响和球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雨水冲刷着高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换上训练服,布料摩擦过的皮肤,沾染上一种黏腻的不适,后颈伤疤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在潮湿天气里总是隐隐发胀,今天尤甚,像下面埋着一块将要苏醒的、不安的炭。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柜子,卡卡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昨晚别墅里那种无声的温暖依偎,还有最后时刻悬停在额角的手指,和那双黑色眼睛,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这见鬼的天气,”拉莫斯嘟囔着,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柜子,“室外训练肯定取消了。”
果然,教练组通知改为室内体能和战术分析。训练馆宽敞,但挤进全队加上器械,空气便显得有些滞闷。
雨水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声音被放大,嗡嗡地回荡。
训练时熟悉的痛感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可是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身上的伤,而不是对方的。
训练后的媒体采访安排在室内,长条桌后,克里斯和卡卡再次并肩而坐。
窗外雨势未减,天色阴沉,室内白炽灯的光线格外惨白刺眼,克里斯一直在神游,直到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后排一位瘦高的记者,他的问题像一颗精心投掷的小石子,企图打破平静的水面。
“里卡多,关于不久前被拍到的,你和克里斯蒂亚诺在圣伊西德罗教堂的那组照片……当时你们似乎都情绪激动,尤其是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泪。球迷们很关心,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更衣室里那种滞闷感瞬间攫住了克里斯。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卡卡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训练馆的嘈杂,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只剩下惨白灯光和无数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卡卡侧过头,面向提问的记者,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一些,只是嘴角的弧度显得有点用力,眼睛很黑,在强光下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教堂,”卡卡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呢?”
他用的是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信徒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祷告。但克里斯坐得近,近到能看见卡卡说话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针尖刺穿翅膀前最后的痉挛。
那句话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连提问的记者似乎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无可奉告”的回答。
卡卡没有等待追问,他自然地转回了之前关于欧冠战术的话题,语气恢复流畅。
只有克里斯知道,卡卡心里方才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那句反问里包裹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沉重的心虚,他撒谎了,他说出的并非全部真相,而为了掩饰真相,掩盖发生过的那一切,承受克里斯的那句“我爱你”,他的信仰正被置于水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