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山海关内外军民,怨恨高淮,聚众数千攻围。高淮窘急,率领夷丁,劫挟管关主事通判,护送逃回。其罪恶自当静听皇上处分。惟是辽东人心疑惧,若非急颂明诏,开示慰安,讹言震惊,何所不至?(61)
这次总算将高淮赶进了山海关,但高淮却也和其他特务一样,照例地来诬陷别人了。他“诬同知王邦才、参将李孟阳逐杀钦使,劫夺御用钱粮。二人皆逮问,边民益哗。蓟辽总督蹇达再疏暴淮罪,乃召归”(62)。
高宷
万历四十二年,福建又爆发了一次人民反特务斗争,结果税监高宷撤回,但人民方面却牺牲甚大,死二十余人,伤者更多。(63)
高宷是税监中在任最久的一个,他在福建凡十六年,据周起元奏称他的**虐情形是:
谿壑既盈,虐声久著。不意益肆鸱张,大开狼噬,克削闾阎,殚膏竭髓……剡刳楼船,连舸接轴,揭百尺之桅樯,穷雕饰之极丽。所取物料,概欲白没。彼市鬻贸易之夫,挟资几何,一旦尽付乌有,谁能甘之?(64)
他刚到福建便引起漳州民变,《东西洋考·饷税考》卷七云:
二十七年,上大榷天下关税,中贵人高宷衔命入闽……正税外索办方物,费复不资。诸虎而冠者生翼横噬;漳民汹汹,赖有司调停安辑之,不大沸。(65)
三十年又引起海澄民变,溺死他一个参随:
三十年,贾舶还港,宷下令一人不许上岸,必完饷毕,始听抵家。有私归者逮治之,系者相望于道。诸商嗷嗷,因鼓噪为变,声言欲杀宷,缚其参随,至海中沉之。宷为宵遁,盖自是不敢复至澄。(66)
到四十二年便激起了大民变,在事变之前,高宷曾打算到广东去的,却遭到广东人的拒绝:
四十二年,广东税监李凤病死。有旨命宷兼督粤税。闽父老私计粤税视闽税为钜,宷必舍闽适粤,所在欣欣,祈解倒悬。然粤人已歃血订盟,伺宷舟至,必揭竿击之,宁死不听宷入也。(67)
这样,高宷便“惧不敢往,思专取盈于八闽者,囊括无遗”(68)。于是便大量劫掠,在市上搜刮货物珍宝,概不给价。市民们忍无可忍,在四月十一日便聚集起来,到税监衙门讨债,这样便引起一场激烈斗争:
四十二年四月,万众汹汹欲杀宷。宷率甲士二百余人入巡抚袁一骥署,露刃劫之,令谕众退。复挟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等至等私署要盟,始释一骥。复拘同知陈豸于署久之。事闻,帝召宷还,命出豸,而一骥由此罢。(69)
《明史》这段记载比较简略,兹将当时福州推官摄闽县事周顺昌目击当时情况申详上官的“缘由”,择录如下:
查得本年四月十一日申牌时分,忽据马夫谢贵急报:本地方铺行匠作诸色人等,因在税监告讨久欠价银,反被闭门杀伤,见在激变等情。卑职不胜骇愕,急赴前视……此时军民千万,为拥肩摩衽不得行。所见中有被伤者,或挥涕拊膺,或流血被面,或带箭鸟惊,或逾墙鼠窜。人情汹汹,悲愤交极。询其衅端,云系税监狼心虎口,肆毒无已。恃威逼取各行,若米若金及诸物价,总计百千,久不肯给,痛思小民,本微力薄,朝夕贩卖以糊口,举家老幼,嗷嗷以待。乃累月旷岁,索之茫然,情不能堪,势不及俟。不得已各自踵门告哀乞怜,反触其怒,闭户逞凶,挟劲弩,操利刃,忍心惨杀,逃出者重伤可据,锢内者难保全身。此众索还欠价,皆为网中之鱼,众姓求生,奚忍不相偿也。职等仍再三抚慰间,陡见民房一时火起,顷之烟焰障天,室庐财产,化作飞灰,男女老幼,号恸不可胜纪。职等仓皇遣救,及奉抚按两院各司道连发宪牌,调兵合救,自初更至三更火始得熄。(70)
这些被烧的民房以及被杀伤的人民详情则是:
至十二日,随据本县巡捕典史洪世法呈称:“据巡街应捕张龙称‘本月十一日晚,本县安泰桥铺税监府中,将火箭射出,延烧军牢房一十六间,民房二十九间,及烧丙辰进士并经国裕民牌坊共二座,拆毁民房一十八间,该监衙门未曾延及’”等情到县。又据居民郑钦等一十八人连名呈为亟救灾殃事“钦等良民,家居内监府前。于本月十一日夜,痛遭内监人役攻驱众行领价,威用火箭乱射钦等房屋,然烧赤地无余,男女匍匐逃生,家资产业,煨烬一空,露宿饥寒,恳怜赤子无辜毒害,原非天灾,实由虐祸”等情。又据郑国钦投为急救财命事“钦因向住内监府边卖布为活,本月十一日陡遭各行讨价,威用火箭先焚房屋二间,货物七百余两,悉皆煨烬,命悬财散”等情。又据连佥具呈人张心等四十四人,为亟救惨殃事“心等系内监府对门住民,于十一日夜,痛遭内监人役攻驱各行领价,放火燃烧房屋,财物一空”等情。又据连佥具呈人姚肖等八人为殃苦惨伤事“肖等系内监府左边一列连居,祸惨十一日晚,被监燃烧,幸肖等力救苟免。痛男姚夏屋上运水救火,遭棍径射蜂箭,男中一箭,咽喉受伤。又有郑四等亦在屋上相救,复被棍刃打伤,体无完肤,财散人离”等情。各诉到县。又据马夫报得被伤民数“铜行朱铎刀伤脑,木行权少山、蔡廷机,鳝鱼行陈一郎,炭行周一章、谢廷祖利刃伤面,铁匠潘六民、谢应舜各刀伤头,民张公治箭伤喉,董九箭伤眼眶”。余未报,不及细查。(71)
后来查出来的是,“杀死潘六、蔡廷机等二十余命,射火烧毁郑钦、陈怀等三十余家,擒进而绑缚斩首者,聚尸而焚之烈火”则不计其数。(72)
这是十一日的事,到十二日老百姓又聚众前往,《东西洋考》卷八云:
次早远近不平,各群聚阉署约数千人。
高宷看见情形不妙,便劫持巡抚袁一骥,其凶横直如盗匪:
内监突然开门,横刀策马,小衣背敕,随枭男家奴数十辈,各操利刃,疾驰军门……斩关直入内垣,袁公二子待师侧,俱被执。袁公惊出,税监临以匕首,并挟出辕门,拥入宪台别署……挟袁公手示,禁戢军民。(73)和一骥同时被劫的,还有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都司赵程等。这些可怜的地方长官被劫后,只好下令慰藉军民。老百姓看见长官被劫,怕事情弄僵,才慢慢走散。高宷也将一骥等放出,但却又不放心,便将同知陈豸留下为质。所以,弄得一骥毫无办法,在奏疏中说:
豸被执不放,以兵入索,彼必杀豸以逞。(74)
而陈豸被劫后,“始犹钥门环守,今则竟置私牢,声息不通”,“日则仅给粝食,夜则严扃暗阱”(75)。
在这种情形之下,老百姓便又行动起来,开始“市罢肆而户昼闭”,并且“榜示通衢,欲杀宷以救豸,并雪杀人放火之仇”。而高宷这一方面也“日夜治兵,欲行屠灭”(76)。这样坚持了好久,朱翊钧才不得已将高宷撤回,但还命令材官黄应龙、覃继荣护之,“辎重塞途,日行仅一舍”(77)。这样事情才算告一结束。
朱翊钧时代人民反特务斗争,大致如上。此外还有几次没有发动起来的,如矿税太监陈增在山东劾罢益都县令李宗尧,当缇骑来逮治宗尧的时候,“民大哗,欲杀增”(78)。后来他在淮上,凤阳巡抚李三才呈请辞职,翊钧许之,御史史学迁言:“淮上军民以三才罢,欲甘心于增,增避不敢出。”(79)又如湖口税监李道劾南康知府吴宝秀,逮下诏狱:当缇骑来逮系的时候,“阖郡呼号,几成变乱”(80)。还有两次反特务斗争,没有说明所反对的是谁,但看情形大概是马堂,万历二十七年大学士赵志皐言:
夫矿税之役,臣亦逆知必有今日,今一见于天津,再见于上新河,不意临清一发若斯之烈也。(81)
天津、上新河两地税务在当时都属马堂管辖,所以假定是马堂大概是不会错的。
以上所述这些反特务斗争,开始于万历二十七年,一直到四十二年还不断地发生,时间达十六年之久。地区则北达辽东,南迄滇粤,东至苏常,西抵陕西,中部如湖广、江西、福建都曾发生,真正是遍于全国。参加这一斗争的群众规模最大的达数万人,斗争时期延续到两三个月,情绪的高涨,为以前所未有。这些群众彼此之间并无联络也无组织。然而各地的斗争展开,此起彼伏,如响斯应。而在行动的时候,更是万众一心,争冒危难。这种近乎有联络有组织的情形,完全是特务的凶暴所激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