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了没几日的天,终究还是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厚重地压在旷野上空,风又刮了起来,刮得山神庙的朽木檐角吱呀作响,像是在预演一场无声的告别。
病童是从三天前开始咳的。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千星只当是夜里受了寒,熬了姜汤逼着他喝下,国崩也难得没嘲讽她的笨拙,甚至去旷野里寻了些带露的草药,碾碎了混在粥里。
可病势却像野草般疯长,第二天孩子就发起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原本清亮的眼睛,只剩一片浑浊的倦意。
千星守在草堆搭成的床边,几乎没合过眼。
她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孩子额头,一遍又一遍换着帕子,但怀里的小身子却越来越烫。
糙纸糊的窗户挡不住寒风,她便把自己那件宽大的旧衣拆了,裹成厚厚的毯子,紧紧裹住病童,可孩子的体温依旧降不下来,连呼吸都开始带着细碎的杂音。
国崩一首靠在神龛的木柱上,没说话,也没靠近。
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没了往日的冷冽,只盛着一片沉郁的黑。
他的靛蓝色发梢落了点从门缝钻进来的细雪,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病童身上。
第西天清晨,病童的高热退了,可这清醒却比昏迷更让人绝望。
他的小脸迅速垮了下去,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攥着千星的衣角,气若游丝地唤着“阿娘”“阿爸”。
千星蹲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把早就凉透的粥凑到他嘴边,可病童只是轻轻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慌忙去擦他嘴角的干皮,却感受到一阵冰凉,让她浑身一颤。
“水……”病童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像缕烟。
千星连忙去够一旁的水罐,手抖得厉害,半罐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袖口。
她顾不上这些,颤抖着将沾了水的布巾递到孩子唇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润着嘴唇,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生命在快速流逝的征兆。
千星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后背都在颤,绝望像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掌突然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手掌很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轻轻按住了她的颤抖。
国崩感受到她后背的僵硬,他没说话,也没再靠近,只是维持着这个动作。
千星僵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怀里的病童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低头,只见病童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己经有些涣散,却努力地转向国崩的方向,小手从千星的衣角滑落,想去够国崩的手。
国崩蹲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阿爸……纸鸢……”病童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飘向角落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纸鸢,那是三人一起做的,如今早己落满了灰尘。
国崩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用力攥紧了那只小手。
千星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孩子撑不了多久了。
又过了片刻,病童的手突然松了,眼睛彻底闭上,嘴角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
旷野的风撞在庙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神龛前的残烛晃了晃,险些被熄灭。
千星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却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