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3章 微光与暗流（第1页）

暮色西合，林舟抱着沙盘从族学回来，远远就听见正房传来的争执声。他放轻脚步走近，透过半开的门扉，看见母亲周氏站在堂屋中央，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几分少见的坚毅。

"老大媳妇，"周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舟儿的纸墨，都是他爹从镇上买的最劣等的草纸，一支秃笔用了两个月，拢共也没花几个大钱。"

大嫂李氏手里攥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娘，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担心公中开销吗？青石开春就要县试，光是请人作保就要二两银子，更别说笔墨纸砚、赶考盘缠了。。。。。。"

林秀云站在母亲身侧，忍不住插话："大嫂放心，娘这些日子接了绣庄的活计，每晚都做到三更天，定不会耽误了青石的前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茂才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这情形，眉头紧锁："吵吵什么？"

李氏忙换上笑脸："爹回来了，正和娘商量家里开销的事。"

林茂才把锄头往墙角一靠，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舟儿读书的事，我定了。该给他的，一文不能少。"他顿了顿，看向李氏，"青石的用度，也短不了。"

这话一出，李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再言语。

待人都散了，周氏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微微发颤。林秀云递过一碗温水，低声道："娘今日做得对，就该这般硬气些。"

周氏苦笑着摇头："你爹这些年不容易。。。。。。"

却说族学里，自那日林舟背诵《百家姓》后，三叔公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同。这日讲解《千字文》，说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三叔公特意停下，看向角落："林舟，你来说说，这洪荒二字何解？"

林舟起身，略一思索："回先生，学生以为，洪言其大，荒言其古，说的是天地初开时的苍茫景象。"

三叔公捋须颔首："虽不尽然，却也有几分见识。"他转而看向前排的林青石，"青石，你以为如何？"

林青石起身，语气恭谨："《尔雅》有云：洪，大也；荒，远也。学生以为，此二字说的是天地初开时的浩渺之态。"

"嗯。"三叔公不置可否，示意二人坐下。

下学后，三叔公将林舟单独留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老人花白的须发上镀了层金边。他从书案下取出一本手抄的《声律启蒙》，书页泛黄，边角却保存得十分平整。

"拿去好生研读。"三叔公的声音温和，"这本书跟着我三十年了，如今给你，也算是物得其主。"

林舟双手接过，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谢先生厚赐，学生定不负所托。"

"你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三叔公目光深远，"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在族学里，还需更加谨言慎行。"

"学生谨记。"

回到后院那间矮屋，林舟在油灯下轻轻翻开书页。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笔笔都透着认真。他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姐林秀云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娘特意给你熬的，快趁热喝了。"她瞥见桌上的书，眼睛一亮，"这是三叔公给的？"

林舟点头，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三姐也看看？"

林秀云连忙摆手："我哪里看得懂。"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忍不住在书页上流连，"从前爹教过我认字，可惜。。。。。。"她顿了顿，转开话题，"你要好生用功，莫要辜负了三叔公的期望。"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林青石。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几刀草纸，神色复杂："小叔，这是我平日练字剩下的纸，虽然粗糙，总比沙盘强些。"

林舟起身接过："有劳你了。"

林青石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声律启蒙》上，眼神微微一暗："小叔客气了。"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三叔公当年就是用这本书启蒙的。。。。。。"

话未说完，他便躬身告退。

等他走远，林秀云才低声道："青石这孩子，心思重得很。你平日要多加留心。"

林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夜深了，林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后院那间矮屋里，一点灯火始终未熄。林舟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边研读《声律启蒙》，一边在沙盘上轻轻比划。"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清朗的诵读声低低地在屋里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交织在一起。

窗外，一轮弯月悄悄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石磨上。正房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林茂才还在灯下修补农具。东厢房里，李氏正对着油灯检查林青石的功课，时不时传来几句低语。

这些细碎的声音，构成了林家最寻常的夜晚。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里，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暗流在亲情与利益之间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