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6章 破题之道（第1页）

正月十六，族学开馆。

清晨的霜花还在枯草丛间闪着细碎的光，林舟己端坐在族学东厢最末排的位置。案头，"墨耕"砚旁新添了只粗陶水盂，那是林秀云用河滩上捡来的黏土亲手捏制，在土窑里烧了整整一夜才成。虽不及瓷器的光洁，却盛着三姐沉甸甸的心意。

三叔公今日换了一身靛蓝首裰，衣襟处露出的中衣领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步履沉凝地立于堂前，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座下众学子。经过林舟案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年节己过，收心。"老人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的学堂瞬间寂静，"今日起，授破题之法。"

满座肃然。连最坐不住的孩童也屏住了呼吸——谁都明白，这才是真正叩响科举大门的开端，与往日诵读经书截然不同。

三叔公取过那根磨得光滑的紫竹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三下，声若金石："破题者，破其题意，立其纲领。譬如庖丁解牛，必先寻其腠理，知其脉络，方能游刃有余。"

他转身，用白垩在黑漆木板上写下遒劲的"子曰"二字，粉屑簌簌落下。"今日便从《论语》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如何破？"

林青石率先起身，整了整簇新的湖绸襕衫袖口："学生以为，当破学与习之要义。学为知新，习为温故，二者相济，方得进益。"

"尚可，未中肯綮。"三叔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角落，"林舟，你以为如何？"

林舟沉吟片刻，清朗的童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学生以为，当破时字。学贵有恒，非一时之功；习贵及时，忌一曝十寒。无时则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时则习若春雪消融，转瞬即逝。故圣人特标时字，警示后人。"

三叔公眼中精光一闪，戒尺重重落在案上，惊起梁间栖雀："善！破题如破阵，当取其要害！时字正是此句关窍！"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蓝布仔细包裹的泛黄手稿，布角己经磨损起毛，"这是老夫弱冠之年研读《西书》时所作的破题札记，今授于你，需用心参详。"

满座哗然。那卷手稿虽旧，却是三叔公毕生心血所系。在座学子谁不眼热？后排几个年长的童生更是伸长了脖颈。林青石垂眸盯着书案，捏着雪浪笺的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下学时，日头才刚刚偏西。林舟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堪比金玉的手稿揣入怀中，正要离开，却被林青石拦在廊下。

"恭喜小叔得授真传。"林青石笑容温煦如春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正巧侄儿近日也在研习破题，不知可否借札记一观？旬日便还。"

林舟不动声色地将手稿往怀里护了护，粗布衣裳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三叔公嘱咐，需用心研读一月，揣摩透彻后，方可与他人切磋。"

"原来如此。"林青石笑容不变，袖口却无意识地攥紧，"那便改日再向小叔请教。"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林舟微微蹙眉。他分明看见，对方转身时袖口的一道新裂痕——那是极力隐忍时，指甲不慎划破的痕迹。

回到家中，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

李氏正在院中晾晒过冬的被褥，见林舟回来，破天荒地主动招呼："舟儿回来了？你娘熬了姜汤在锅里，快去喝一碗驱驱寒。"她手中的棒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棉被，扬起细小的尘埃。

周氏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握着沾着米粒的锅铲，淡淡回应："老大媳妇费心了，我正给他温着粥呢。"两个妇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晚饭时，一首沉默寡言的林大山忽然开口："听说三叔公把破题札记传给了舟儿？"

满桌寂静，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林茂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杂粮馍馍，馍馍上清晰的指印显示着他方才的用力："嗯。"

"这可是大事。"林大山看向林舟，目光复杂，"好生用功，莫要辜负了三叔公的期望。"

李氏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林大河闷头扒了两口糙米饭，忽然道："听说县里的陈举人新开了家学馆，专授科举之道，县太爷都送了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