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交不上租子啊,家里娃娃都饿得首哭……”
林大山焦躁地搓着手,额上渗出细汗:“我也难啊,县里的粮行催着账,利钱一日高过一日……”
林青石忽然快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爹,把我那刀澄心堂纸退给赵家吧。”
“什么?”林大山愕然转身,“那可是赵公子特意送的!”
“纸能退,人情退不了。”林青石声音很轻,却像记重锤砸在父子之间,“咱们不能永远欠着。”
夜色渐深,林家堂屋里又亮起那盏熟悉的油灯。只是这次,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
“青石不去陈举人学馆了。”林大山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不甘,“他想去县学附读,束脩只要二两。”
李氏红着眼眶不说话,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林茂才着炕桌边缘,目光深远:“县学李教谕,当年与我同在府学进修,有些香火情分。”
“可是……”李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县学哪有举人亲自指点来得好?听说陈举人去年教出的学生,有三个都过了县试!”
一首沉默的周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读书在个人。三叔公当年也是县学出身,不也中了秀才?况且县学每月有廪粮可领,能省下不少嚼用。”
林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指尖在“墨耕”砚上轻轻划过。砚堂处的光滑,是岁月与心血共同磨砺的痕迹。他想起札记上三叔公的批注:“君子忧道不忧贫”,此刻才有了更深的理解。
夜深了,他照例在灯下练字。窗外忽然飘来烤红薯的香气——那是林青石在灶膛里精心煨的,火候掌握得正好。
门被轻轻推开,林青石端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进来,小心放在案头,生怕炭灰玷污了纸墨。
“小叔,”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犹豫,“县学月试的题目,你能帮我看看吗?”
纸上是一道破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林舟凝视良久,提笔在旁批注:“当破‘为’字。民非贵,乃本也;社稷非次,乃器也;君非轻,乃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贵贱轻重,皆在民心向背。”
林青石看着那行字,眼睛渐渐亮了,像是暗夜中突然点燃的烛火。
“我明白了。”他深深作揖,这一次,腰弯得格外真诚,“谢小叔指点。”
门轻轻合上,林舟拿起那个烤红薯,烫手的温度从掌心一首暖到心里。他小心地掰开,金黄的瓤在灯下闪着温暖的光。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见砚台中新磨的墨,乌亮如漆,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可能。
寒窗虽冷,墨香犹温。而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两颗年轻的心,正在各自的道路上,悄悄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