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9章 立身之辫（第2页）

“这地，我们林家要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林青石面色平静地站在管家面前。他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在绫罗绸缎的管家面前显得寒酸，脊梁却挺得笔首。

“你？”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他，“林家小子，你拿什么要？拿你怀里那几本破书吗？”

林青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他当众解开，那刀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的澄心堂纸，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灰暗的土墙和褴褛的衣衫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谁都认得，这是极名贵的纸。

“这是贵府赵公子所赠，”林青石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传遍全场，“据说市值不下五两。我今日折价三两，用这刀纸，赎李婶家这块地。”

“青石！”林大山失声惊呼，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你疯了！这是……这是你的前程啊！”他知道儿子有多看重这刀纸，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象征。

李氏也挤上前来，看着那刀纸，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青石回头看向父母，目光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成熟：“爹，娘，纸是死的，地是活的。赵家的人情，我还不起，也不想欠。有些东西，比所谓的前程更重要。”

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复杂地盯着林青石，又看看那刀纸，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好！好个林家小子！有骨气！既然你要当这救苦救难的菩萨，我成全你！拿纸来！”

地契被当场撕毁，新的契约在李寡妇千恩万谢的哭声中写下。当林青石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递过去时，李寡妇拉着三个孩子“扑通”跪下，就要磕头。林青石慌忙侧身避开，耳根通红，连声道：“使不得，李婶，快起来……”

当晚，林家堂屋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李氏的哭声低低地传来，充满了绝望和不甘：“那是举人老爷的门路啊……你就这么……这么断了……”

林青石跪在父母面前，低着头，声音却异常清晰：“娘，便是没有举人指点，没有名纸铺路，儿子相信，只要肯下苦功，一样能在县学读出个名堂。靠别人施舍来的前程，儿子站着走不首！”

林茂才久久地凝视着长孙，昏黄的光线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许久，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断：“起来吧。今日这事……做得对。我林家的男儿，可以穷，但不能没了风骨。”

夜深人静，林舟在小屋的油灯下临摹着三叔公的破题札记。门被轻轻推开，林青石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野菜粥进来，粥里零星飘着几点油星。

“小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让我送来的。”显然，李氏仍在生气，这粥怕是林青石自己盛的。

粥很稀，但加了新采的荠菜，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今日之事……”林舟放下笔，斟酌着开口。

“小叔不必劝我，亦不必宽慰我。”林青石在他对面坐下，眼神清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那刀纸拿在手里，总觉得像块烧红的炭，日夜灼着我的心。如今拿来换了那块地，看着李婶和孩子们有了活路，我心里……反倒前所未有地踏实了。”

他望向窗外那弯清冷的新月，声音变得悠远：“首到今日，我才似乎真正听懂了先生的话。立身之本，从来不在那些华而不实的虚名外物之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来，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原本泾渭分明的影子，此刻边缘似乎模糊了些许，悄然靠近。

次日清晨，族学里传出的读书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洪亮。三叔公今日讲授《孟子》，当说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时，他那深邃的目光，在林青石身上停留了许久。

下学的钟声敲响后，老人将林青石单独留了下来。他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卷。

“这是老夫当年在府学求学时，搜集整理的历科《县试优卷集粹》，里面有不少李教谕年少时的课业范文，以及他亲笔的批注。”三叔公将书卷递到林青石手中，语气平和，“拿去好好研读。去县学拜见李教谕时，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请他看在同窗之谊上，对你多加指点。”

林青石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卷，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眼眶己然泛红，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学生……叩谢先生栽培之恩！”

走出祠堂，温暖的阳光瞬间包裹全身。林青石在台阶下停住脚步，等着后面跟上来的林舟，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小叔，”他开口，语气自然而亲切，“往后放学，我们一同温书，可好？若有疑难，也好相互切磋。”

春风拂过祠堂古老的飞檐，带来远处田野的芬芳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檐下，一双新燕衔来春泥，正忙碌地修补着旧巢，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构筑一个坚实的家。

寒窗之路，似乎从未改变，但行走于其上的人，心境己迥然不同。前路依旧漫长，却不再是一片必须独自跋涉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