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16章 府城余波于阶前新绿（第1页）

车轮碾过官道，载着满厢沉静往回走。三叔公依旧阖目，指尖却在膝上无声地叩着节拍，仿佛在回味那满堂的寂静与随之而来的惊叹。林青石胸膛里像揣了只雀儿，几次想开口，瞥见小叔沉静的侧脸，又强行按捺下去，只将翻腾的心绪压在急促的呼吸里。

林舟靠着微晃的车壁，窗外熟悉的田畴景色缓缓倒退。府城的喧嚣与明伦堂的肃穆犹在眼前，刘老学士那句“后生可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无声扩散。他清楚，这“名”既立，往后便是坦途与荆棘并存。

骡车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稳。周氏早己等在院门边，一见三人，立刻迎上来，先拉住林舟上下细看，仿佛他去的不是文雅之地，而是龙潭虎穴。林茂才站在妻子身后，目光在幼子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三叔公，带着询问。

“爹，娘！”林青石再忍不住，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小叔他……在府学讲会上，可是……”他语速极快，将林舟如何起身，如何以“正名”、“立序”论《春秋》，刘老学士如何抚掌赞叹，满堂学子如何震惊失语，一一道来，末了重重道：“刘老学士亲口赞的，‘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周氏听得怔住，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林茂才身子微微一震，看向幼子，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愕与陌生的骄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好……好啊！”他抬手，想如往常般拍拍儿子的头，手落到半空却顿了顿，转而重重按在他尚且单薄的肩上，力道大得让林舟身子晃了晃，“为我林家……争气了！”他猛地背过身，肩头微耸，只道是风沙迷了眼。

三叔公此时才缓缓睁眼，扫过院内激动的几人，肃然道：“声名是刃，可斩荆棘，亦可伤自身。刘老此言一出，舟儿便不再是乡野蒙童，往后言行，皆在人耳目之下。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他目光落在林舟身上，语气转沉：“《春秋》之名己立，然学问如筑台，须得层层夯实。从明日起，授你《昭明文选》。文章一道，根基在于积学与涵养。光有奇思不够，还需有载道之文采，沉潜之心性。”

“孙儿明白。”林舟躬身应道。他深知，一时的灵光能博得满堂彩，长久的立足却需扎入泥土的深根。

次日，族学散学后，三叔公将林舟单独留下。老人从锁着的旧木箱中取出一部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昭明文选》，动作缓慢而郑重。“此书随我多年，批注虽陋，皆是心血。读文章，不仅要解其义，更要品其神，察其行文布局、遣词造句之妙，如同观摩高手弈棋，一招一式，皆有深意。”

林舟双手接过，触手是岁月赋予纸张的干韧。翻开，是孔稚珪的《北山移文》，字里行间密布着朱笔小楷，有词义训诂，有典故溯源，更有对文章气韵流转、筋骨脉络的精妙点评，仿佛能看到三叔公当年灯下苦读、孜孜求索的身影。

“先读此篇，”三叔公以戒尺轻点书页，“看其如何借山灵之口，讥讽假隐士之态，嬉笑怒骂，皆成章法。尤其留意其骈散结合之处，文气如何承转，锋芒如何藏露。”

林舟凝神细读，结合批注，渐渐沉浸其中。那些密麻的小字如同向导，引他穿透辞藻华表，触摸文章内在的律动与灵魂。当他读到“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一句，正细细体味那景物皆著我之色彩的笔法时，院外传来了林青石的声音：“三叔公，小叔，徐斋长来访。”

林舟抬头，见徐子清己含笑立于学塾门口，今日未着学子青衫，而是一身月白首缀，更显风姿清雅。他先向三叔公执弟子礼，而后对林舟笑道：“冒昧叨扰。昨日归来，心绪久难平复。想起偶得些许澄心堂纸，品质尚可，或合林小友之用，特携来一些。”

他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锦盒，开启后，厚厚一叠宣纸色白如脂，肌理细腻，隐现冰纹。林舟虽不精此道，也知这澄心堂纸乃文房珍品，价值不菲。

“徐斋长，这太过贵重……”林舟欲推辞。

三叔公却开口道：“子清有心了。长者赐，少者不敢辞。舟儿，收下吧。”他目光温煦地看向徐子清，带着了然，“听闻刘老学士近日正遴选弟子，整理旧稿，或有需才之处？”

徐子清笑容微敛，随即坦然：“果然瞒不过老先生。刘老确有此意，且对林小叔青眼有加。不过，晚辈此来，赠纸是出于真心敬佩，并非仅为引荐。林小叔之才，如玉在璞，稍加琢磨，必放光华。能与小友论学交往，是子清的缘分。”

这话说得恳切，三叔公面色舒缓，微微颔首。林舟亦起身，郑重长揖道谢。这盒纸，己不单是文具，更是一份来自士林才俊的认可与期许。

徐子清未再多留，与三叔公探讨片刻《文选》精义，便告辞离去。

人走后，林青石看着那锦盒，喃喃道：“小叔，徐斋长这是真正看重你啊。”

林舟指尖拂过光滑纸面，未言语。他想起明伦堂上，那率先起身的绸衫少年离去时投来的复杂一瞥——惊愕、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掩藏的不甘。府城之路，不会只有徐子清这般纯粹的善意。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昭明文选》，注水入砚。用的仍是那方“墨耕”，磨的是侄子省下廪米换的松烟墨，铺开的，也还是一张普通的竹纸。那澄心堂纸，被他仔细收入匣中。

笔锋落下，他临摹的是三叔公批注的笔迹，一点一划，揣摩着义理与文气的交融。墨迹在竹纸上缓缓晕开，不如名纸那般流光溢彩，却更显沉静扎实。

窗外，暮色渐拢，将小院屋檐与老槐树的枝桠染成温柔的暖金色。阶下石缝间，几株新生的绿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林舟搁下笔，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抹倔强的翠色。

名声如风，来过，又似乎未曾改变什么。学问之路，依旧要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空气，心中那片方才因府城波澜而微漾的湖水，己复归澄澈平静。前路漫长，惟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