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清那卷札记,林舟读得很慢。其中那份将学问与世情体贴打通的智慧,让他每每掩卷沉思。
这日读到“亲亲之道,常为利害所蚀”一句,联想到家中近日族亲们悄然变化的亲近,以及父亲那句“记心里,等舟儿出息了拉拔一把”的朴实言语,他心中似有所悟。这“利害”并非全是算计,有时也是一种基于血缘的、朴素的生存期盼与风险共担。纯粹的温情或许只存在于理想,现实中的人伦,总是掺杂着对未来的考量。能理解这一点,或许就是刘老学士希望他补上的“温情”中,现实的那一面。
他正出神,院外传来林青石归家的脚步声,比平日似乎沉重一些。
“小叔。”林青石唤了一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倦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今日县学有事?”林舟放下书卷。
林青石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林舟推过来的凉茶喝了一大口,才闷声道:“也说不上有事……就是感觉,有些人的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哦?都说些什么?”
“还不是围绕府城讲会那些事。”林青石撇撇嘴,“起初是好奇、羡慕,问东问西。这几日,味道有些变了。今日午间,就听见有人在那议论,说什么‘六岁稚子,再聪明又能深到哪里去?怕不是家里长辈预先教好了话,去贵人面前背出来讨巧的。’”
林舟眉梢微动。这质疑,倒是比单纯的嫉妒更进了一步,指向了“诚信”。
“还有呢?”
“还有……”林青石看了一眼林舟,声音低了些,“有人提起文华书肆赠礼的事,话里话外,说小叔你‘名利心太重’,‘小小年纪就学会攀附商户’,失了读书人的清高。”他顿了顿,有些愤愤,“他们知道什么!那陈掌柜是自己上门,三叔公和你都推辞过的!”
林舟轻轻叩了叩桌面。从质疑才学到质疑品行,这攻击确实升级了。虽然尚未点明,但他几乎能猜到,这些议论背后,多半有赵鹏那一伙人的影子。他们不再满足于私下嘲讽,开始试图在公共舆论上给他“定性”。
“徐斋长或教谕们,可曾听闻?”林舟问。
“徐斋长近日似乎忙于准备季考,在学里时间少了。李教谕威严,当面自是无人敢胡言。但背地里……”林青石摇头,“训导们似乎也觉得是学子间的口角,未加理会。”
不理会,有时便是默许,至少是认为不值得为这等“小事”弹压。林舟明白,自己这点“名声”,在真正的县学师长眼中,或许仍只是孩童间值得鼓励却也不必过于认真的趣谈。而这就给了赵鹏等人操作的空间。
“还有一事,”林青石犹豫道,“赵鹏今日……倒没说什么怪话。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有他身边那几人嘀嘀咕咕后发出的笑声,让人很不舒服。散学时,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得让他晓得,县学不是乡下族学’、‘真以为得了两句夸就能上天’之类的话。”
林舟静静听着。山雨欲来,风己满楼。赵鹏的敌意从最初的嫉妒,正转化为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姿态。他不再满足于口头贬损,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小叔,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林青石有些焦虑,“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
“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林舟声音平静,“他们想说,便让他们说去。眼下这些,尚是流言,我们若反应过激,反倒坐实了‘心虚’或‘骄狂’。你的要紧事,是准备斋长选拔。李教谕看重你,这便是最好的回应。在县学里,行止更需端正,功课更需出色,让那些闲话无处着力。”
“可是他们若变本加厉……”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林舟目光清冷,“眼下,且静观其变。你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就好,自己在学里,慎言,笃行。”
林青石看着小叔沉静的面容,心中的焦躁莫名平息了些许,重重点头:“我懂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次日傍晚,林青石从县学带回了一个更确切的消息,脸色也比前日更加凝重。
“小叔,”他关上房门,低声道,“与我交好的一个陈姓同窗悄悄告诉我,赵鹏今日放学后,与他那几个跟班在茶舍聚会,他亲耳听到赵鹏说……要找个机会,‘正儿八经’地试试小叔你的‘成色’,还说‘不能总让乡下小子踩着肩膀出风头’。他们商量着,好像是要下帖子,邀你‘以文会友’。”
果然。林舟心中了然。流言是软刀子,而“以文会友”的帖子,便是明晃晃的挑战书了。赵鹏这是要将暗地里的较劲,摆到台面上来,用他自以为优势的“正规学问”和年长资历,来打压自己。
“可知他们打算何时、何地?”林舟问。
“那陈同窗没听太清,好像提到了‘揽翠亭’……时间恐怕就在这几日。”林青石忧心忡忡,“小叔,来者不善。赵鹏在县学多年,经义文章是下过功夫的,他身边那几人也能帮衬。这帖子若下了,接还是不接?”
接,便是应战,正中对方下怀;不接,便是示弱,流言会更甚,刚刚积累的一点名声恐怕会大打折扣。
林舟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暮色中依旧挺拔的野菊。风比昨日更疾了些,卷得菊枝微微摇曳,却未折断。
“帖子若来,便接。”他转过身,语气并无波澜,“不过,接帖子不是为了争胜赌气。三叔公说过,寒门学子,要有风骨。这风骨,不是逞强,而是不怯场,是让人知道,林家儿郎,不是可以随意轻辱的。”
他看向林青石:“此事先不必让爹娘过分忧心。你照常读书。我去寻三叔公。”
当林舟将事情原委和自己的决定告知三叔公时,老人正在灯下擦拭那方“墨耕”砚。听完,他动作未停,只是缓缓道:“意料之中。赵家那小子,心高气傲,容不得人。他父亲赵有德,表面和气,内里最重体面名声。你压过他侄儿的风头,他面上不显,心里未必痛快。如今这般,算是图穷匕见了。”
“孙儿想,此番恐不止赵鹏一人意气。”林舟道。
三叔公抬眼看他,目光赞许:“你看得明白。若无长辈默许,赵鹏未必敢如此明目张胆下帖‘切磋’。这既是考校你,也是敲打我们林家。接了帖子,便是入了局。”
“那孙儿……”
“接!”三叔公将砚台重重放下,发出沉闷一响,“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他既然打着‘以文会友’‘切磋学问’的旗号,我们便在这‘学问’二字上,跟他见真章。从明日起,破题、承题、起讲……所有科举文章的规矩法度,我要你烂熟于心,更要懂得在规矩里,显出你的‘理’和‘识’!赵鹏想用资历和套路压你,你便要以更扎实的根基、更清正的道理,让他无话可说!”
老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不是孩童玩闹,这是你踏入士林,面对的第一场实实在在的风波。输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你要学会如何在风波中站立,如何应对明枪暗箭,如何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声音!这,也是学问!”
窗外,夜色渐浓,风声呜咽,摇动着窗棂。
林舟肃然应道:“孙儿明白。”
风己起于青萍之末,吹皱了林家小院的一池静水。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而少年手中的笔,和那颗经过人情世故初步洗礼的心,将共同面对这场猝然而至的、带着寒意的“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