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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晓午(第1页)

题纸落在桌案的瞬间,林舟的目光便如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定了上面那行墨字。果然如林青石听来的消息,也如他所料——第三场,策问。

题目简洁而沉重:“问:近年各县常平仓多有虚耗,遇灾则赈济不继,民受其困。当以何法稽查仓廪实虚,杜绝侵蠹,以固地方根本?”

常平仓。这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砸在林舟心头。他听三叔公偶尔提过,那是各县为平抑粮价、备荒赈灾而设的官仓。虚耗,侵蠹。字眼首指地方积弊,更是首刺钱粮管理的核心。这对一个七岁孩童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没有见过县仓的高墙,没有摸过官府的账册,更不知“稽查”二字背后,牵扯着多少胥吏手段与官场规矩。

一瞬间,昨日得知“草案”可能圈中自己号舍而生出的那丝微渺暖意,被这现实的题目彻底冻结。赵鹏那隐约的得意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策问,考的不是你会背多少经文,而是你是否懂得这个现实世界如何艰难运转。

号舍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溜过缝隙的呜咽。林舟感到手指尖重新变得冰凉,甚至比刚入场时更甚。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会”,而去想“如何答”。

没有实务经验,那就从根本道理上推。常平仓为何设?为“民本”。如何固本?在“得人”与“立制”。稽查实虚,关键在“账目”与“核查”;杜绝侵蠹,要害在“监督”与“惩处”。圣贤书里没有具体办法,但有根本原则。《大学》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孟子》强调“制民之产”;《周礼》中更有对府库出入的严密记述……这些经典中蕴含的公正、务实、防微杜渐的精神,便是他此刻唯一能倚仗的“工具”。

思路如幽暗冰层下的潜流,开始艰难涌动。他提笔,在草稿上写下破题:“策曰:民以食为天,仓以储为命。仓储不实,则根本动摇;稽查无法,则蠹弊丛生。欲固根本、清弊源,必于得人、立制、严核三者加之意焉。”

他避开具体操作细节(那本非他所知),首指问题的核心逻辑——管理的关键在于人和制度,稽查的重点在于经常性的核查与严厉的惩戒。他以经义中“慎独”、“敬事”的道理来阐述主事官吏应有的操守,用“会计当”、“出入明”的古训来推演账目公开、定期盘点的必要,甚至引述历史上仓廪管理得失的简单典故(如三叔公闲聊时提过的点滴)来佐证。

写作的过程异常艰涩。每一个观点的推进,都像是在没有路径的冰面上凿洞,需要反复思索其合理性,寻找经典的依据。手腕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思维也因寒冷和疲惫而时常陷入短暂的空白。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笔,将双手夹在腋下取暖,或用力眨动干涩的眼睛。

就在他刚刚艰难地完成“立制”部分的论述,开始构思“严核”的具体设想时,通道里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教谕又来了。

与前两次短暂的驻留不同,这一次,教谕大人的脚步在丙十七号舍外停下后,沉默了片刻。随即,棉布帘被掀开的角度比往日更大了一些。

李教谕走了进来。

狭小的号舍因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更加拥挤。林舟想起身,再次被一个简单的手势止住。李教谕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目光先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策问题纸,然后落在他正在书写的草稿上。

林舟能闻到教谕官袍上淡淡的熏香味道,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重量,正一行行地掠过自己那些尚且生涩、试图以经义框架去套解现实难题的文字。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时间被拉长了。李教谕看得很仔细,从破题看到他刚写下的关于“循环盘查、上下互监”的粗浅设想。过程中,教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赏,也无蹙眉,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终于,李教谕的目光从草稿上移开,看向了林舟。这一次,他的视线在林舟冻得发红的鼻尖、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握着笔、指节用力到发白的小手上停留了一瞬。

“以经义论实务,知其难为而勉力为之。”李教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字字清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思路尚正,惜乎空泛。”

八个字。如锤,如冰。

“思路尚正”,肯定了他从根本道理入手的方向。“惜乎空泛”,则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缺乏实际见识与具体方案的致命弱点。这评价精准、冷酷,剥开了一切侥幸。

林舟喉头一哽,垂下目光:“学生……谢大人指点。”

李教谕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比之前几次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随即转身,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狭小的号舍重归寂静,但那八个字却如同有了生命,在冰冷的空气中嗡嗡回响,压过了隔壁隐约的咳嗽,压过了窗外呼啸的风。空泛。是的,他的文章,在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难题时,就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圣贤道理是骨架,但血肉呢?细节呢?那些真正能让仓廪充实、让官吏不敢伸手的具体“法”呢?他没有。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比号舍的阴冷更彻骨。这不是不会答题的恐慌,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带来的无力感。他这一年啃下的经书,在“常平仓”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他怔怔地看着草稿上未完成的文字,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用镇纸边缘小心吸去多余的墨渍。

不能停。空泛,也要写下去。至少,要把这个“空泛”的思路写完整,写清晰。他将那八个字的评价狠狠压入心底,重新提起笔。笔锋落下时,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那份“空泛”的认知,也刻进字里行间。

后续的“严核”与“总结”部分,他写得异常艰难,几乎每一个字都在与内心的无力感搏斗。但他坚持着,将“循环稽查”、“明定赏罚”、“择人以廉”等原则性的建议一一罗列,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些建议如同纸糊的铠甲,挡不住真正的利刃。

当交卷的锣声最终响起时,他誊写完毕的朱卷上,字迹依旧工整,但细细看去,那工整里似乎透着一股紧绷的、勉力维持的痕迹。他将考篮收拾好,随着人流走出考棚。

天光比入场时亮了许多,但依旧是阴沉的。林青石迎上来,看到他比昨日更加晦暗的脸色,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回程的牛车上,林舟异常沉默。他没有闭眼,只是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荒田。李教谕那八个字的评价,与“常平仓”的题目,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科举之路,远不止是背诵与作文。那扇“龙门”之后的世界,有着远比经书复杂、坚硬、甚至冰冷的规则与难题。他用一年时间,或许摸到了门槛,但门内深不见底的庭院,他才刚刚窥见一角。

身体依旧疲惫,但此刻占据心头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沉实的重量。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看清差距后的凛然。

家己在望,炊烟袅袅。但那寻常的温暖景象,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疏离。他的部分心神,似乎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面对“常平仓”难题而深感“空泛”的午间,留在了李教谕那洞察一切却又冰冷如水的目光里。

第三场,策问。他交上了一份自己都知其“空泛”的答案。而这,或许才是这场考试,给他上的最真实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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