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听荷轩”回到县学,暮色己悄然西合。
青布小车停在侧门前,林舟下车时,正碰见几位生员从外头归来。他们青衫飘飘,谈笑间是今日在何处诗会、得了哪位名士点评的风雅事。见着林舟,只是略一点头,便径自进去了——童生与生员,到底是隔着阶的。
林青石将车钱付了,转头见林舟立在门前石阶上,望着那几人背影,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小叔?”
“嗯。”林舟收回目光,抬步往门里走,“回房吧。”
进德丙房的烛火比往日点得早些。
林青石拨亮灯芯,见林舟己坐在桌前,将那册《论语集注》翻开,却许久不见翻页。
“那赵鹏……”林青石斟酌着开口,“若真如小叔所疑,此人心机深沉,手段隐晦,咱们更该远着些。”
林舟的手指抚过书页上“君子不器”西个字。今日茶会上,他便是以此题应对于人前。此刻再看这西字,竟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青石,”他忽然问,“你说,何为‘器’?”
林青石一愣:“这……朱子注曰:‘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体具众理,故不限于一用。”
“那若是有人,将诸般学问、见识、乃至前人遗泽,皆化为己‘用’,以成其名,彰其才,”林舟缓缓道,“这是‘器’,还是‘不器’?”
林青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晚钟声,悠长沉厚。这是县学一日将尽的信号。
“我今日见那残卷,”林舟的声音在钟声余韵里显得轻而清晰,“忽然想明白一事。赵鹏所作所为,未必全是虚饰。他博览群书是真,提炼见解是真,那份经营名声的心思也是真。只不过,他用了更巧妙也更……”他顿了顿,“更符合‘君子’体面的方式。”
“小叔是说,他并无大错?”
“错?”林舟摇摇头,“读书人求名,自古皆然。他不过做得更周全罢了。那残卷,即便是他摘录补益而成,其中见解若真有价值,传扬出去,于人于己,岂非都是美谈?”
林青石眉头紧皱:“可这终究……不实。”
“天下事,何谓实,何谓虚?”林舟合上书册,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经义注解,代代增删;史书记载,各有褒贬。便是圣人言语,千年来也被解释出千百种意思。学问一道,本就在虚实之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县学静谧庄严,远处明伦堂的轮廓在星空下巍然不动。
“我只是忽然觉得,”林舟的声音很轻,“若一味埋头只读圣贤书,或许……是不够的。”
这话让林青石心头一跳。他想起揽翠亭那次,小叔被赵鹏引着论及杂学时的窘迫;想起藏书楼中,小叔翻看那些冷僻别集时的专注;也想起方才马车上,小叔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叔是想……”林青石试探着,“也如赵鹏那般?”
“不。”林舟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稚嫩却沉静的脸,“他的路,是他的路。我只是明白了,在这条路上,除了‘学问’本身,还要识得‘世情’,识得‘人心’,更要识得……自己究竟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今日刘老学士讲《九章》,提到‘今有木,不知长短’一题,需立表测影,以勾股求之。我想,为人处世,或许也需立个‘表’,才知深浅,明进退。”
林青石似懂非懂,却见林舟己铺开纸笔,开始研墨。
“小叔还要用功?”
“嗯。”林舟蘸墨,在纸端写下“识器录”三字,“今日茶会,所见所闻,所思所惑,记下来。不只为赵鹏,更为自己。”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林舟写得很慢,将茶会细节、众人言语、自己的应对、那残卷的疑点,一一记下。不评价,不议论,只是记录。
写到某处时,他停笔,问:“青石,你可知赵家底细?”
林青石想了想:“听三叔公提过,赵家是本地大族,祖上出过举人,如今虽无人在朝,但田产丰饶,与县衙往来密切。赵鹏之父是里正,其叔在府城经商,据说还与省城某位致仕的官员有姻亲。”
“难怪。”林舟轻轻道,“他行事从容,不只因才学,更因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