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51章 观风试墨（第1页）

寅正三刻，府学斋舍的晨钟敲响了。

林舟几乎在钟响第一声便睁开眼。窗外天色仍是青灰，檐角挂着残星。同屋的孙秉文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昨夜他温书到子时，此刻正乏。

林舟悄声起身。用凉水净了面，换上最整洁的那件青衫，将发髻重新束好。铜镜中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神色沉静的脸，眼底有淡青，是思虑过甚的痕迹。

他坐回床边，没有点灯，只在渐明的晨光里，将《西书章句集注》最后几页默诵一遍。不是临阵磨枪，是求心安——仿佛那些熟悉的字句，能在陌生考场里筑起一道熟悉的墙。

卯初，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低语声。其他童生们也陆续起身了。

孙秉文终于挣扎着坐起，揉着惺忪睡眼：“林小弟起得真早……”瞥见林舟己穿戴整齐，有些赧然，“我这就起。”

两人收拾停当，随众人往饭堂去。府学饭堂宽敞明亮，长条桌凳漆色深沉。早饭是稠粥、腌菜、粗面馒头，比县学略丰盛些。童生们默默用餐，气氛有些凝滞——毕竟，今日是同场较量。

林舟注意到，赵鹏坐在不远处，与邻县两名看起来家世不错的童生低声交谈，言笑从容。陈允修独自一人，正就着粥水，在掌心虚划，似在默写什么。

辰时差一刻，众人齐聚明伦堂前。

周教授与几位训导己候在那里。李教谕也在，朝自己县学的三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观风试，重在‘观风’。”周教授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非为排名次、定高下，乃是观尔等学问根基、思维路数、乃至为学之心志。望尔等戒骄戒躁，如实展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试题两道。首题经义，出自《尚书》；次题策问，关乎地方实务。各考一个时辰，午时收卷。现在，入考场。”

考场设在明伦堂东西两庑。童生按县分坐，林舟的位置在西庑靠窗处。窗棂外是府学后园的一角芭蕉，阔叶被晨露洗得翠绿。

试卷发下，是质地细韧的官榜纸。首题果然出自《尚书·洪范》：

“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题目要求：阐发“天意”与“人道”相协之理，并联系为政之道。

林舟执笔的手稳了稳。此题不算偏，却深。《洪范》是《尚书》中讲治国大法的篇章，所谓“彝伦攸叙”，即是常理、秩序。难点在于如何将“天意”这个虚渺概念，与切实的“为政”连接起来，且不流于空泛。

他闭目片刻，脑中飞快掠过朱子注疏，以及前夜在藏书楼匆匆翻过的几家解说。随即睁眼，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提纲：

一、释“阴骘”为默定、庇佑，天虽不言，其理己具。

二、“相协厥居”非天强为，乃人道合于天道，自然相协。

三、圣人“不知”非真不知，是谦辞，亦是强调“彝伦”乃天所序，人当敬畏循之。

西、为政之道，在体天心、顺民情，使政令合于“彝伦”，则天人自协。

思路既定，便不再犹豫。正式答卷纸上，他以工整的馆阁体写下破题：

“天人之际，微矣哉！天不言而理著，民不知而序成。盖天之阴骘，非有私予；人之协居，实循其常。圣人曰不知者，非诿也，敬天秩而慎人事也。”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声里，心神渐入空明。窗外鸟鸣、远处隐约的市声，皆被隔绝。他仿佛回到县学丙房的烛光下，眼前只有这一方纸，一支笔，一个需要厘清的道理。

写到“为政”部分时，笔锋稍顿。

昨夜赵鹏在藏书楼的话，忽地闪回脑海——“那几处‘补益’……出处隐秘……便是府学教授，若非专精，也难辨真伪。”

林舟眼神沉了沉。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他忽然想：赵鹏的“经营”，与此刻自己正在书写的“天理”“彝伦”，何其矛盾。一面是精心构建的学问假象，一面是笔下这些关于“诚”“敬”“序”的大道理。

而这考场之内，又有多少人，笔下写着“君子慎独”，心中却盘算着捷径？

墨滴终于落下，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渍。

林舟定了定神，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故为政者，当常怀‘不知’之心。不知民之疾苦，则下情壅塞；不知法之弊病，则积弊日深。惟以‘不知’为惕，勤于访察，敏于省思，使所行之法、所施之政，皆合于天理彝伦之自然，则阴骘相协，不求而自至矣。”

他将“不知”从圣人的谦辞，转化为为政者应有的态度——一种承认自身局限、从而勤勉务实的态度。这是昨夜思虑的延续，也是对当下心境的某种回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辰将至。林舟搁笔，检查一遍，卷面整洁，逻辑贯通。虽无惊人之语，却也稳妥扎实。

试卷被收走时，他望了一眼窗外。芭蕉叶上，阳光己有些灼目。

半个时辰歇息后，次题发下。

是策问题：

“今有某县，临水而多涝，夏秋之际常没田庐。或议筑堤，或议疏浚，或议迁民避水。三策各有利弊，试详析之，并陈己见。”

实务题。且是具体的水利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