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渐渐热了。
县学庭院里的槐树开了花,一簇簇米白的花串垂下来,风过时洒下细碎花瓣,带着清甜的香气。然而这香气,却遮不住学堂里悄然弥漫的另一种气息——那是揣测、审视、以及暗处涌动的细微波澜。
林舟那篇漕运策论,三日前由刘老学士寄往府城。此事本该隐秘,却不知怎的,在童生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林舟写了篇漕运的文章,要上呈府学。”
“他?一个七岁孩童,懂什么漕运?”
“刘老学士亲自举荐的,怕是真有些门道。”
“哼,刘老……他那套实务,终究不是正途。”
这些话,偶尔飘进林舟耳中。他大多时候只是低头走过,不予理会。但有些目光,却如芒刺在背——那是赵鹏和他的几个交好者。
这日午後,林舟从西厢静室祭奠回来,正要回丙房,在廊下遇见了赵鹏。他似是特意在此等候。
“林世弟。”赵鹏笑容温煦,“近日可好?”
“尚可。谢赵兄关心。”
“那就好。”赵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听闻世弟写了篇漕运策论,要呈给府学周教授?”
消息果然传开了。林舟面不改色:“是刘先生举荐,让学生试笔。”
“世弟真是好学。”赵鹏笑意更深,“不过……漕运之事,牵涉甚广。朝廷自有成法,地方亦有惯例。有些话,说得太首白,怕是会惹人误解。”
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
林舟抬眼看他:“赵兄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赵鹏摆摆手,“只是提醒世弟,为文当谨慎。你还年幼,有些事……不懂也是常情。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最后西字,说得极轻。
林舟心头一凛。这是在暗示刘老学士利用他?
他尚未回应,赵鹏己笑着转开话题:“对了,徐斋长明日便要启程赴府城,参加府试。今夜几个同窗在‘醉月楼’为他饯行,世弟可要同去?”
“学生在守孝,不便赴宴。”林舟垂目。
“也是。”赵鹏点点头,“那便罢了。你好生读书。”
他转身离去,青衫飘飘,步履从容。
林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眉头微蹙。
赵鹏今日这番话,绝非随口闲聊。那番关于漕运“惹人误解”的提醒,关于“被人当枪使”的暗示,句句都指向刘老学士。
莫非……赵鹏在查刘老?
这个念头让林舟背脊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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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舟往刘老学士处请教学问时,格外留意老人的神色。
刘老学士正伏案校勘一本账册,见他来了,指着其中一页:“你看此处,粮仓出纳的记录——三月初五出谷五十石,记的是‘赈济灾民’。但你看前后账目,那月并无灾情上报。”
林舟凑近细看。账页上字迹工整,手续齐全,印信俱在,乍看并无问题。
“先生的意思是……”
“再看这里。”刘老学士翻到另一页,“三月十五,县衙采买‘修缮用具’,支银二十两。但你看这清单——‘青砖一千,石灰五担’。这个时节,既非雨季,又无大工,修缮何处?且这价格……高了三成不止。”
林舟心中了然:“这是虚报冒领?”
“十有八九。”刘老学士冷笑,“这些手段,老夫在户部见得多了。大贪大恶难成,这些小蛀虫,却最是难防。一二十两银子,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便是数百两。这些银子,本可用于修桥铺路,赈济孤寡。”
他放下账册,看向林舟:“今日教你看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去查,是要你记住——为官一方,账册就是一方百姓的血汗。你多算清一笔,百姓就少流一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