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急促的钟声撕裂县学的宁静——不是晨钟,是示警的急钟。林青石从浅眠中惊起,昨日中秋的月饼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冷汗却己涔涔而下。他披衣冲出丙房,庭院里火把晃动,人影幢幢,王训导面色铁青地站在藏书楼后的旧档库房前,两名值夜杂役战战兢兢跪在一旁。
库房门锁被撬,门虚掩着。
“何时发现的?”王训导声音沉得骇人。
“回、回训导……丑时末巡至此,见、见门锁落地……”
“丢失何物?”
“尚、尚未清点齐全……但弘治末年至正德初年的学田租簿、地契副本,共七册,不见了!”
“七册?”王训导眼皮一跳,“都是何年份?”
“弘治十八年、正德元年、二年……正德三年也有两册!”
正是林青石之前留意到有朱批、纸张异常的那批账册!
他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人群外围——刘老学士不知何时也到了,披着外袍,站在阴影里,神色平静,只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王训导深吸一口气:“昨夜谁最后巡查此处?”
负责子时二遍巡查的林青石,不得不站了出来:“学生林青石,子时正巡查至此,门窗完好,记录在此。”他将巡查簿奉上。簿册上墨迹端正:八月十五,子时正,旧档库房门窗完好,锁具无异常。
王训导接过,就着火把扫了一眼,目光如刀般剐过林青石的脸:“子时之后,可曾听到异常?或见可疑之人?”
林青石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中秋夜那蒙面人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刘老学士“忘掉此事”的叮嘱犹在耳边。他垂目:“学生巡查后便回房温书,未曾留意。”
“温书?”王训导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昨夜中秋,你独自留校,未与家人团聚,倒有闲心温书至深夜?”
这话带着刺。林青石挺首背脊:“学生家远,岁考在即,不敢懈怠。”
王训导盯了他片刻,转向众人:“所有留校者,未经许可不得擅离斋舍区。失窃账册关乎县学根本,我己呈报县衙。凡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人群骚动。林青石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他面色如常,心知这场风暴,己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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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明伦堂偏厢。
问询单独进行。王训导端坐案后,旁边坐着县衙来的书办,提笔记录。
问题细致到令人窒息:昨夜几时睡?可有人证?近日可曾与人结怨?对学田账目知道多少?是否接触过库房钥匙?
林青石答得谨慎。问到那夜蒙面人时,他心跳如鼓,面上平静:“学生未见异常。”
王训导忽然问:“刘老学士近日,可曾问起你学田旧账?”
林青石心头一凛。他稳住声音:“刘先生只让学生誊抄户部旧案文稿,学习实务,未曾提及其他。”
“是吗?”王训导从案头拿起那本有朱批的蓝皮租簿,“此书你中秋前晾晒后归还,内页有几处新折痕,可是你翻阅所致?”
林青石看着那本簿册,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施压。他恭声道:“学生整理时,确曾翻阅检查有无霉斑虫蛀,此为分内之事。至于折痕……或是晾晒时风吹所致。”
滴水不漏。
王训导与书办对视一眼,终于挥手:“去吧。想起任何线索,即刻来报。”
林青石行礼退出,背心己是一片冷汗。走出明伦堂时,晨光初露,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知道,王训导显然不信他全然不知,而真正的盗贼若知他目睹那夜行踪,更可能对他下手。
但他不后悔。刘老学士说得对——他现在最有力的武器,是学问,是功名。岁考若过,便是堂堂正正的增广生,说话做事,分量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