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辰时正。
府衙正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乡绅、生员、衙役,甚至还有从清河村连夜赶来的林家亲族——林大山扶着林茂才,站在人群最外围,老汉的脊背挺得笔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堂门。
堂内,肃杀之气几乎凝结成霜。
杨佥事端坐正中主位,绯袍乌纱,面沉如水。左侧是周知府,眉头紧锁;右侧坐着一位面生的官员——后来才知道,是省里来的巡道大人,恰在府城巡察,闻讯亲临旁听。
堂下,赵守业一身锦袍,脸色铁青地跪着。旁边是林舟,青衫素净,跪姿端正,目光清亮。再旁边,周河生被两名衙役搀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不住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守业,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升——堂——”
惊堂木拍下,声震屋瓦。
“带人证物证!”杨佥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先被带上来的,是赵家庄子上的三名庄头、两名仆役。这些人平日仗着赵家势力横行乡里,此刻跪在堂上,却抖如筛糠。杨佥事问及黑石峡旧仓囚禁周河生之事,几人初时还嘴硬,待衙役抬上刑具,便争先恐后招了:
“是、是大管家让关的……说这疯子乱说话……”
“每日只给一碗馊粥,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老爷、老爷吩咐过,若有人来寻,就说人早跑了……”
赵守业猛然抬头:“血口喷人!这些刁奴定是受人指使,诬陷本官!”
“是不是诬陷,看了这个再说。”杨佥事从案上拿起一叠纸——正是沈先生昨夜收到的铁匣中的账册正本,“赵守业,你且看看,这可是你赵家庄园的收支账?”
赵守业接过来,只翻一页,脸便惨白如纸。
账册上,一笔笔记录清晰:
“正德元年,黑石滩收租米三十六石,入私仓。”
“正德二年,河西置换田亩,差价折银八十两,入私账。”
“正德三年,虚报水毁免徵,实收租米三十二石。”
“正德西年,修缮款虚报,分润银五十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数目、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更致命的是,每笔款项后都有一个小小的花押——赵守业年轻时惯用的那个私押。
“这、这是伪造!”赵守业嘶声道,“定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
“笔迹可仿,印章呢?”杨佥事又取出一张田契副本,“这张黑石峡三十亩学田的原始契书,上面可有县学官印、户房核验印,还有你父亲赵文远任学田监理时的签押。这印,也是假的?”
赵守业语塞。官印做不得假,父亲的字迹他更认得。
堂外一阵哗然。
“肃静!”杨佥事再拍惊堂木,目光转向周河生,“周河生,本官问你,你父亲周吉,当年因何暴毙?”
周河生听到父亲名字,浑身一震,忽然挣开衙役,扑倒在地,号啕大哭:“我爹……我爹是被人害死的!他、他拿了黑石峡的账,要去告状……那天晚上,有人送了一壶酒来,说是老爷赏的……我爹喝了,半夜就肚子疼,吐黑血……不到天明就、就没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多年疯癫积压的恐惧与悲愤,在此刻尽数爆发:“我去求老爷请大夫,管家把我打出来……说我爹是得了瘟病,要烧掉……我偷偷去看,爹的眼睛都没闭上……他是瞪着眼死的!瞪着眼啊!”
哭声在堂内回荡,堂外百姓无不悚然。
杨佥事沉默片刻,看向作作:“验尸格目可带来了?”
作作上前,呈上一份发黄的文卷:“回大人,周吉尸格在此。当年记载‘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疑为急症’。但卑职重新查验骨殖,发现指骨、肋骨多处断裂,乃生前重击所致——绝非急症可致。”
生前重击。毒杀加殴毙。
赵守业猛地站起:“胡说!二十年前的旧案,骨殖怎能看出……”
“住口!”一首沉默的巡道大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赵守业,你是在质疑按察司的作作,还是在质疑本官亲自监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