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三月初十。
江陵府城西,郑楷那处竹影萧疏的小院里,石桌上的棋局己换了模样。黑白子错落,并非寻常的围地争势,而是一局罕见的“官子谱”残局,考较的是终盘最精微的胜负计算。
林舟与郑楷对坐,两人之间除了棋子轻叩枰面的脆响,便是穿竹而过的风声。这不是闲适的消遣,是郑楷提出的、另一种形式的“考校”。
“弈道如政道,中盘可大开大合,借势而行;但真正的功夫,常在官子。”郑楷落下一枚白子,声音平淡,“一子之差,可能满盘皆输;一念之仁,或许反受其害。你求我作保,是备官子之变。那你自己,可算清了这局棋所有的‘官子’?”
林舟凝视棋盘。这残局白棋看似绵软,却处处伏着后续手段,黑棋外势雄厚,内里却有不易察觉的破绽。他执黑,沉吟良久,才将一子点在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二路上。
“哦?”郑楷眉梢微动,“不补自身断点,反而深入?此子若被截断,大龙危矣。”
“此处白棋模样,看似厚实,实则气紧。”林舟指尖虚划,“晚辈此子,非为活棋,只为‘试应手’。白若强杀,黑可借力在外围先手定型,反占便宜;白若忍让,黑便先手活出一小块,且留有余味。看似冒险,实为破局关键。”
郑楷没有立刻应手,目光从棋盘移到林舟脸上:“你这是在赌白棋不敢硬杀。”
“是算准白棋硬杀的代价更大。”林舟坦然道,“晚辈查过,郑廪生当年在学政面前首言仓弊,所据者非一时血气,而是历时数月暗访所得之实据。贸然硬碰,或许痛快,却难撼根本。唯有算清利弊,击中要害,方是破局之道。晚辈所求之保,便是这枚‘试应手’。若能平安入场,此子便悄然活出,无声无息;若真有人要硬杀……”他抬起眼,目光清冽,“那便让他们掂量掂量,截断这枚‘试应手’,需要付出多少外围的代价。至少,能让他们手疼。”
郑楷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哗啦一声拂乱。
“棋,不必下了。”他重新摆上两个粗陶茶杯,斟满,“你的‘官子’算得不错。但记住,考场之内,你只能依靠自己这枚‘棋子’的硬度与算路。我能做的,只是在有人试图非法将你这枚棋子拿出棋盘时,站出来说一句‘此子合规’。”他将一杯茶推到林舟面前,“喝茶。此后无事不必再来,静候考期便是。”
林舟双手捧起茶杯,深深一礼:“晚辈谨记。”
离开郑家,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林舟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郑楷的应允,不仅是多了一道保险,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这数月来所思所备的“硬度”。风依旧在吹,但他心中的砥柱,似乎又稳了一分。
然而,当他回到“悦来客栈”,尚未踏入房门,掌柜便神色紧张地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林小相公,您可回来了。半个时辰前,一个面生的小子送来的,指名要交到您手里,放下就走了。”
信是寻常的桑皮纸,无落款。林舟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笺,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文萃阁雅集,三月初三,杨公姻亲曾问及‘江陵五童’师长何人。答曰:县学王训导或有指点,然闻其学问根基,多出自族中一少年童生,乃县试案首林舟之叔。杨公笑曰:‘叔侄竞进,倒是佳话。’另,近日府城粮行有数家旧账重核,涉常平仓陈粮折价事,风波暗起。君之策论,慎言‘新旧’。”
寥寥数语,信息却如惊雷。
第一,他林舟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提前进入了府尊姻亲乃至可能关联到主考官杨廷仪的耳中!是福是祸?那句“叔侄竞进,倒是佳话”,是随口一提的闲谈,还是意味深长的评点?
第二,粮行重核旧账,涉及常平仓陈粮……这分明是他策论中“推陈储新”可能触及的痛点!李员外家主要产业之一便是粮行,这“风波暗起”,是巧合,还是他当日拒绝拉拢后,对方某种形式的“回应”或“敲打”?这送信人是谁?是徐子清不方便出面而托的旁人,还是另有暗处关注此事者?
“慎言‘新旧’”。这西个字,是警告,也是提醒。
林舟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坐回案前,铺开那份《仓储赈济策论》终稿。目光落在“推陈储新,可活仓廪,可平市价”那段,沉吟许久,终于提笔,将“陈粮折价发售,新粮补仓”的具体操作,改为了“依市价平粜仓中储粮,所得银钱循环购储,以保仓廪常新”。淡化了敏感的“折价”,突出了“循环”与“常新”的概念。
锋芒再敛三分,内核依旧。他知道,有些战场,不在考棚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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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江陵县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