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五月十六,申时三?。
府学东斋内,林舟将典当端砚换来的三十两银票仔细收好。那方砚台是上月学政杨廷仪所赠,石质细腻,雕工精巧,若非急需用钱,他实在不舍。但眼下,打探消息、托人办事、接济家中,处处需钱。功名未固,人情未深,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这来之不易的秀才身份,以及……有限的银钱。
赵铭提到的韩典吏,是条重要线索。但如何接近这位“不好钱财、只爱酒与悲腔老戏”的老吏,需要仔细谋划。
林舟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韩典吏,户房老吏,三十余年资历,熟知陈年旧档。无儿无女,性格孤僻,口风极紧。常去城西“醉仙楼”后巷的小酒馆独酌,尤爱初一、十五午后。
初一、十五……今日是十六,己错过。下次机会,是六月初一,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家中父亲伤势未明,李家庄的威胁迫在眉睫,府学外的窥探者如影随形——他等不起。
必须另寻途径。
林舟放下笔,起身在狭小的斋舍内踱步。窗外传来府学内学子们散课后隐约的谈笑声,更衬得他此刻的孤寂。
他需要更了解韩典吏这个人。不仅仅是嗜好,还有他的经历、脾性、软肋。
府学内……或许有人知道些什么?
林舟想起一人——郑举人。这位在府城居住多年的老童生,消息灵通,且对他释放过善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斋舍,往郑举人居住的西斋走去。
郑举人刚用完晚饭,正在院中闲坐,见林舟来访,有些意外:“林师弟?快请进。”
两人在屋内坐下,寒暄几句后,林舟切入正题:“郑师兄,小弟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哦?何人?”
“江陵县户房的一位老典吏,姓韩,名三,据说在户房待了三十多年。”
郑举人闻言,眉头微皱:“韩三?可是那个瘦高个、总是板着脸、见人不太说话的老吏?”
“正是。师兄认识?”
“谈不上认识,但知道这个人。”郑举人捋了捋胡须,“我有个远房表亲,曾在江陵县衙做过几年书手,听他提过。这韩三,是户房的‘活档册’,记性极好,尤其是嘉靖、隆庆年间的旧事,问他比翻册子还快。但此人脾气古怪,不合群,除了喝酒听戏,没什么别的嗜好。据说……年轻时有过一房妻室,早逝,也未留下一儿半女,从此便孤身一人。”
林舟仔细听着,捕捉每一个细节:“他听戏,可有偏好的戏班或剧目?”
郑举人想了想:“这倒不清楚。不过我表亲说过,韩三似乎偏爱那些讲忠臣义士、沉冤得雪的老戏,尤其是一出叫什么……《钏影记》?还是《钗头凤》?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悲苦调子。”
悲苦调子……忠臣义士……沉冤得雪。
林舟心中一动。这偏好,或许不只是娱乐,更可能是一种情感投射。一个孤身老吏,偏爱这类剧目,其内心或许积郁着某种不平或遗憾。
“师兄可知,在府城,哪些戏班擅长演这类老戏?”林舟追问。
郑举人笑了:“师弟也对戏曲感兴趣?府城‘庆喜班’的悲腔是一绝,班主姓宋,原是武昌府的名角,后来坏了嗓子,便来荆州组了戏班。他们常演的《白罗衫》《一捧雪》,都是冤案戏,唱得悲切动人。只是……这类戏如今不太时兴了,看的人少,庆喜班日子也艰难,常在各处茶馆、乡间跑场子。”
庆喜班。宋班主。
林舟记下了。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多谢师兄指点。”林舟起身拱手,“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师兄在府城人面广,可否帮小弟留意,近期可有江陵县来的、与李家庄或县衙户房相关的人物在府城活动?”林舟说得隐晦,但郑举人是明白人。
郑举人神色严肃起来:“师弟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