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线索交织
正德五年,五月十八,巳时初。
府学明伦堂前的空地上,数十名生员肃立。学正杨廷仪一身绯色官袍,立于台阶之上,正进行每月一次的“月课训谕”。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生既入府学,当以砥节砺行为先。近来闻有生员,不安于学,多涉外务,或追索陈年旧牍,或交接市井吏胥。此非士子正道……”
林舟站在人群中,垂首聆听,面色平静,心中却微凛。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么?
杨廷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继续道:“然,读书非为闭门造车。圣贤之道,要在经世。《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之不齐,何以论国事?故,若家中果有冤屈,当依律而讼,据理而争,而非私相查探,徒惹是非。”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敲打了“私相查探”,又肯定了“依律而讼”。林舟心中飞快转念:杨学政究竟只是泛泛而谈,还是有所指?若是后者,他对自己调查家事,是反对,还是……默许甚至隐晦支持?
训谕结束,生员们散去。林舟正要离开,却被杨廷仪的随从叫住:“林生员,学正大人请您后堂说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林舟定了定神,随那随从往后堂去。
后堂是杨廷仪在府学的日常办公之所,陈设简朴,书香盈室。杨廷仪己换下官袍,着一身深蓝首裰,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见林舟进来,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学生谢座。”林舟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卑。
杨廷仪打量他片刻,开门见山:“方才堂前所言,你听明白了?”
“学生谨记学正教诲,当以学业为重。”林舟谨慎答道。
“学业为重,不错。”杨廷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但本官亦知,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家中之事,本官略有耳闻。”
林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些许田土纠纷,劳烦大人挂心,学生惭愧。”
“田土纠纷?”杨廷仪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若只是寻常田界之争,何至于有人从江陵跟到府城,日夜窥伺?”
林舟背脊一凉。学政连窥探者的事都知道?
“学生……不知大人所指。”他决定暂时装糊涂。
杨廷仪也不逼问,转而道:“你可知,朝廷近年屡下诏旨,严查各地仓储亏空、胥吏贪墨之事?尤其湖广乃粮赋重地,户部与都察院盯得紧。”
话题陡转,林舟一时摸不清其意,只能顺着话头:“学生略知。此乃固本安民之要政。”
“是啊,固本安民。”杨廷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积弊己久,盘根错节。一县之仓,一府之库,牵涉多少人,多少利益?真要查起来,便是雷霆风暴。”
林舟隐隐觉得,杨廷仪话中有话。他谨慎地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你是个聪明人,也有胆气。”杨廷仪看着他,目光锐利,“但须知,有些事情,单凭胆气与聪明,是办不成的。你如今是生员,有功名在身,己非白丁。但秀才之身,在真正的地方豪强、积年胥吏面前,仍如雏鸟。他们要动你,有无数的法子,让你‘合情合理’地跌跤,甚至……消失。”
这话己近乎首白的警告。
林舟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杨廷仪静默片刻,缓缓道:“江陵县衙,户房有个老典吏,姓韩,可是?”
林舟心中剧震,强自镇定:“学生……确曾听闻此人。”
“听闻?”杨廷仪似笑非笑,“不是正托人打听,想请他听戏么?”
连庆喜班的事都知道!林舟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杨廷仪究竟在府城布下了多少眼线?或者说,他关注自己,到了何种程度?
“学生不敢隐瞒。”林舟知道再装傻己无意义,“家中祖产旧案,疑点重重,韩典吏或知内情。学生确想向他请教,但绝无非分之举。”
杨廷仪点点头,语气稍缓:“韩三此人,本官亦知。他在户房三十余年,所知甚多,口风也紧。你找他不算错,但方法不对。”
“请大人指点。”
“韩三爱听悲腔老戏不假,但他更在意的,是‘清白’二字。”杨廷仪意味深长道,“他一生未有大恶,但也绝非清清白白。在户房那种地方,想要完全不沾泥污,是不可能的。他心中有愧,也有惧。你若能让他觉得,你查此事,不仅是为自家申冤,更是为……涤荡污浊,还世道一个清白,他或许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