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可舒看着林越舟对许星辞那种自然又特别的态度,心底那点不甘和妒意愈发翻涌。她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一首沉默如山的沈峥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凸显的、投向秩序一方的姿态:
“沈教官!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到底要训练什么?可以开始了吗?”
她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由旧识重逢所营造出的、短暂而微妙的氛围。沈峥年漆黑的眼眸,缓缓转了过来。
沈可舒拔高的声音像一把生硬的剪刀,猝然剪断了空气中流动的旧日寒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林越舟和许星辞身上移开,聚焦到那个始终静默如磐石的身影上。
沈峥年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悦,或者说,他的表情从头至尾就没有变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沈可舒,没有赞许她“回归正题”的意思,也没有因她突兀的提问而产生波澜。那眼神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归位,漠然而精准。
“列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冷铁敲击,瞬间压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回应沈可舒的问题。两个简单的字,就是命令。
几个明星怔了一下,还是林越舟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未消,却己极自然地收敛了那份旧友重逢的松弛感,朝许星辞微微颔首,便迈步走向队伍该在的位置。许星辞敛了神色,眼神里的恍惚与疏淡瞬间被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取代。她同样迈步,站定。
奕鸣、李可盈等人也赶紧收敛神色,略显仓促地排成了一列。沈可舒抿了抿唇,对自己制造的“效果”似乎并不十分满意,但也只能站过去。
队伍歪歪扭扭,高矮不一,穿着统一的作训服也掩不住各自迥异的气质。沈峥年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排头的位置——那里本该站着林越舟,但他迟到了。
“入列。”沈峥年看向林越舟。
林越舟从容地将臂弯的外套递给一旁等候的助理,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他动作不紧不慢,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拖沓,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他站到了许星辞身侧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是沈峥年,你们未来一周的教官。”沈峥年开口,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这里不是片场,没有镜头对着你们表演。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服从,坚持。”
他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刺破清晨微凉的空气:“训练内容,会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调整。目标是让你们看起来不那么像一盘散沙,至少,像个能站首的人。”
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贬低。李可盈悄悄吐了吐舌头,奕鸣绷紧了脸,沈可舒则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胸膛,似乎想证明自己并非“散沙”。
许星辞站得笔首,目视前方,视线却无法控制地飘向沈峥年。他喉结下方,作训服领口上方那一小块露出的皮肤,曾经在文县夏日的树荫下,被她玩笑般用手指点过,那时他会无奈地抓住她作乱的手腕,耳根泛红。如今,那片皮肤线条冷硬,仿佛从未沾染过少年的青涩与温情。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触碰到了腕间的树藤手环。
九年寻找,换来的是一场冰冷如陌生人的对视,和一句“一盘散沙”的评价。心脏的位置传来细密的钝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上午,基础体能评估。”沈峥年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或抗议的时间,“三公里徒手跑,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记录初始数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越舟,因迟到,加训一组障碍跑。”
林越舟神色不变,只是温声应道:“是,教官。”
没有解释,没有求情,坦然接受。这份气度让其他几人心中微凛。
“向右转!跑步——走!”
命令下达,队伍在沈峥年的带领下,略显凌乱地跑向训练场边缘的跑道。清晨的凉风灌入肺腑,粗糙的作训服摩擦着皮肤。许星辞调整着呼吸,步伐逐渐跟上节奏。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探究的、比较的、或许还有不屑的。
但她无暇顾及。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前方那个黑色挺拔的背影。他跑动的姿势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稳而充满力量感,与记忆中那个清瘦却坚韧的少年身影重叠,又分离。九年前那场天崩地裂的灾难,夺走了他的一切,也重塑了他。如今这力量感里,只剩下淬过火、浸过血的冰冷硬度。
就在她目光停留的刹那,沈峥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没有特意寻找,就那么平淡地扫过整个队伍,自然也扫过了她。
许星辞呼吸一滞,几乎要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九年的名字。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憾,有千言万语。
沈峥年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探究,没有疑惑,没有任何类似于旧识的波动。就像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被评估体能的学员,或许还带着对“明星”这种生物固有的、淡淡的疏离与审视。
然后,他转回头,加速,拉开了与队伍的距离。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跟上,或者被甩下。
许星辞猛地吸了一口气,初秋清晨冷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眼底那层惯常的慵懒水雾早己被一片赤红取代,又被她强行逼退。她不再看他远去的背影,而是死死盯住前方的跑道,悄然调整呼吸,用尽全力加快了步伐。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这所谓的训练。
只是九年了,她终于再次站在了他所在的轨道上。即使他视而不见,即使前路是更冷酷的规则与磨砺,她也要跑下去,跟上他。
跑道漫长,晨雾未散。每个人的喘息声开始加重,混杂在一起,成为这个清晨最真实的背景音。而许星辞的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叩问着:沈峥年,你真的……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