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辞缓缓放下手,转身,也朝着学员宿舍楼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眼底深处,那簇执拗的火苗,却在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试探与交锋后,燃烧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势在必得。
女兵寝室的灯光倏然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窄的空间,只余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银白色光痕。
李可盈小声地对许星辞的方向道了句“晚安”,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疲惫的睡眠。
许星辞躺在床上,朝着她的方向,在黑暗中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恰好流泻在她摊开的左掌心。那里,安静地躺着那条颜色暗沉、甚至有些发污的树藤手链。在月华的浸润下,枯藤粗糙的纹理依稀可辨,衔接处的绳子早己失去柔韧,变得硬邦邦的,仿佛凝结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岁月。
她伸出右手食指,极轻地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粝的触感。九年的时光,在掌心不过方寸,却沉重得几乎让她握不住。
她扬起嘴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带着点珍而重之的温柔。她将手链举到唇畔,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一下。枯藤冰凉坚硬,带着尘土与时光的味道,贴在她柔软的唇上。
沈峥年。
她在心底,无声地、滚烫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个信仰,一道横亘了九年光阴、终于照进现实的光。
隔壁床铺传来窸窣的翻身声。沈可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幽微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潜伏在暗处的蛇。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尖锐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许星辞,你和沈队……有些不对劲。”
许星辞依旧把玩着手心里的树藤手链,指尖无意识地着,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懒洋洋的,没有吭声,仿佛没听见。
沈可舒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语气里的冷意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幸灾乐祸:“你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许星辞闭上了眼睛,将手链紧紧握入掌心,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带来真实的痛感。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可舒,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沈可舒。她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忘了,你那个绯闻男友程总……他如果知道你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在部队里搞暧昧,不清不楚……你会是什么下场?”她把“暧昧”和“不清不楚”咬得格外重,带着恶意的揣测和威胁。
许星辞闷闷地压了一口气在胸口,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被窝里的李可盈早就醒了,大气不敢出,听到沈可舒提到“程总”,惊讶地在黑暗中张大了嘴巴——老板?星辞姐和程总……是真的?那沈教官……
沈可舒见许星辞依旧不理,像是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又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寝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然而那几句带着刺的话,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许星辞在这一片暗涌的寂静中,握着那圈枯藤,竟也渐渐沉入了睡眠。或许是日间体力透支,或许是心底那点隐秘的、因靠近而生的餍足,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深沉。
梦里的时光倒流,褪去了军营的铁灰色调,染上了旧日乡村温暖的鹅黄。她又看到了那个倚在桃花树下的稚嫩少年,侧脸清隽,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遥远和沉默。风吹过,桃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也落进她仰起的、盛满星光的眼睛里。
同一片月色下,军官宿舍楼的某个单间内,灯光未熄。
沈峥年戴着耳机,坐在简易的书桌前。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军事资料,也不是训练视频,而是一段有些年头的演出录像。画质不算清晰,带着旧时光特有的噪点。
舞台上灯光璀璨,穿着简约长裙的少女抱着吉他,微微歪着头,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她的脸庞还有未褪尽的青涩,嗓音却空灵干净,像山涧清泉,淌过寂静的夜。那是许星辞出道早期,在某次小型音乐节上的演出。
沈峥年背脊挺首地坐着,目光投向屏幕里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眼神深处却有暗流无声涌动。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抵着冰凉的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冷硬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向来沉静无波的神色,罕见地显出一丝恍惚,像是透过这影像,看向了某个早己流逝的时空。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
沈峥年眼神一凛,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包。他迅速拔下耳机,脸上那瞬间的恍惚早己消失无踪,恢复成一贯的冷硬淡然。
周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一眼就瞥见了沈峥年过于迅速的动作和桌上那台合上的电脑。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哟,看什么呢?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峥年面无表情地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低头翻阅,语气平淡:“没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