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的往生,如同在沉寂的潭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宁静。东厢房那扇小门不再紧闭,偶尔有风吹过,带入阳光与新鲜空气,驱散了盘踞百年的阴郁。那身叠放整齐的嫁衣和绣鞋,被爷爷收进一个樟木箱子里,置于阁楼,算是为这段跨越时空的等待,画上了一个带着遗憾却终究圆满的句号。
老宅似乎变得“轻”了。连带着李默的心境,也仿佛被涤荡过一般。那些因古镜和绣娘执念而沾染的阴霾,在目睹最终解脱的那一刻,悄然消散。他依旧每日勤修不辍,吐纳、拳法、画符、鞭法、阵法……但心态己然不同。少了些急于求成的焦躁,多了份水到渠成的沉静。他开始真正理解,爷爷所说的“心念”与“敬畏”,并非空谈,而是融入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的修行根本。
这天夜里,月华如水,透过窗棂,在堂屋地上洒下一片清辉。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息,而是将李默叫到八仙桌旁,桌上,摆着那个承载了无数记忆的藤箱,以及……那方一首被爷爷珍视的青铜罗盘。
油灯的光晕与月光交融,映得爷爷的脸庞格外肃穆。他看着李默,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深邃或严厉,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
“默娃,”爷爷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绣娘之事,你心存慈悲,勇于任事,虽过程中有莽撞行险,但最终能助她了却执念,得以往生,此乃大善。这些时日的观察,你的心性、悟性、韧性,我都看在眼里。”
李默心中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不由得挺首了腰背。
爷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方青铜罗盘。罗盘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天池、内盘、外盘层次分明,无数细密的刻度与符文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它静静躺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灵动如水的独特气韵。
“这方‘乾坤定星盘’,是我李家祖辈相传之物。”爷爷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回响,“它并非寻常风水罗盘,而是历代先人,以心血温养,加持了无数符咒与念力的法器。可定方位,辨阴阳,测吉凶,寻气脉,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乃至定住灵体的行动。”
李默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方罗盘。他早就感觉到这罗盘的不凡,却不知竟有如此威能。
“法器有灵,择主而事。”爷爷继续道,“它跟随我六十余载,助我度过无数难关,勘破无数迷障。今日,我将其传授予你。”
说着,爷爷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青铜罗盘,庄重地递到李默面前。
李默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极其小心地,如同接过易碎的梦环,将罗盘捧在手心。
入手冰凉,沉实异常。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那并非单纯的触感,而是一种仿佛与某个古老而浩瀚的意识建立了微弱连接的奇异体验。罗盘上的刻度似乎活了过来,与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发热。
“滴血,感应。”爷爷言简意赅。
李默毫不犹豫,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罗盘中央的天池之上。
血珠落下,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入了那光滑的镜面之下。刹那间,李默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仿佛某个开关被打开了!他与罗盘之间的联系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他能模糊地“感觉”到罗盘内部那复杂而精微的“结构”,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内敛的力量!
虽然他还远不能驱动这股力量,但这种血脉相连、意念相通的感觉,让他激动得几乎战栗。
“多谢爷爷!”李默声音哽咽,将罗盘紧紧抱在胸前。这不仅仅是一件强大的法器,更是爷爷的认可,是家族传承的重量,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爷爷看着他与罗盘初步建立联系,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缓缓坐下,神情却愈发肃然。
“器物之利,终是外物。今日传你罗盘,更要传你我李家历代恪守之心诀,你需刻印在心,永世不忘。”
李默立刻收敛激动,凝神静听。
爷爷一字一句,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清晰烙印在李默的灵魂深处:
“心存善念,手握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