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16章 夜叩心扉烬余香（第1页）

雍正三年的深秋，紫禁城的风己带上了刮骨的寒意。落叶堆积在宫巷角落，被清扫太监匆忙掠走，留下湿冷的石板路，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前朝的消息，如同这秋日的寒雨，一阵冷过一阵。年羹尧的官位一贬再贬，从杭州将军到闲散章京，看守杭州城门，最终在九月被削夺一切官爵，锁拿进京，投入刑部大牢。廷臣会审，罗织其大小罪状九十二款，条条皆可置人于死地。赐死，似乎己是板上钉钉，只待皇帝朱笔一挥。

翊坤宫内，虽依旧暖炉融融，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冰冷绝望。颂芝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行走间足音几不可闻，整个宫殿死寂得如同一座华美的陵墓。

年世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件端柔公主的小衣，无意识地着，目光却投向窗外，没有焦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这段时日，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哥哥……九十二款大罪……死路一条。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的心上。她知道历史，知道结局，她努力过，挣扎过，试图扭转，试图保全，可历史的巨轮依旧隆隆向前，碾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得到的只会是兄长狱中自尽或法场问斩的噩耗。

她必须做最后一次搏杀。不是为了挽回权势，不是为了家族荣耀，仅仅只是为了——留他一条性命。哪怕废为庶人，哪怕终生圈禁，哪怕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而她能用的武器，只剩下一样——皇帝心中那或许仅存的一丝，对她年世兰个人的、微薄的愧疚与情意。

今夜，皇帝翻了齐妃的牌子。但年世兰知道，皇帝晚膳后习惯在养心殿独自批阅奏折至深夜。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颂芝，更衣。不必盛装，素净些。”

颂芝惊愕地看着她：“娘娘，您这是……”

“去养心殿。”年世兰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本宫要去见皇上。”

“娘娘！此刻前去，只怕皇上……”颂芝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这形势，避嫌还来不及，娘娘怎还敢主动去触怒龙颜？

“更衣。”年世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乌黑的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苍白憔悴，却别有一种凄清动人的脆弱。她甚至没有用轿辇，只带着颂芝，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养心殿。

秋夜的冷风穿透衣衫，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冷，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养心殿外，苏培盛见到她这般模样深夜前来，也是大吃一惊，连忙迎上来：“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皇上他……”

“苏公公，”年世兰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罪妃年氏，有几句……肺腑之言，想面陈皇上。若皇上不见，本宫便在此长跪不起。”

苏培盛看着她眼中那种破碎又执拗的光，心下恻然，叹了口气：“娘娘您这是何苦……奴才这就去禀报，但皇上今日心情……您千万慎言。”

殿内的雍正正对着一份奏折出神，那上面正是廷臣议定的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及应处绞刑的结论。听到苏培盛的禀报，他皱紧了眉头，第一反应便是怒斥：“胡闹！让她回去！”

但苏培盛跪着没动，低声道：“皇上，贵妃娘娘脸色很不好，说若皇上不见，便长跪殿外……奴才瞧着，娘娘像是真有万分紧要之事……”

雍正沉默了片刻。年世兰近来的安分和逆来顺受，他是看在眼里的。此刻她不顾一切地跑来，是为了给她哥哥求情？他倒想听听，事到如今，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让她进来。”他最终冷声道。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进那间熟悉的、却此刻觉得无比森寒的殿宇。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浓郁，她却仿佛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她走到御案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御座上的男人。烛光下，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了巨大悲伤与绝望的眼睛，让雍正准备斥责的话莫名堵在了喉间。

“皇上，”她开口，声音轻颤，却异常清晰，“臣妾今日来，不是为兄长求饶。他罪孽深重，皇上依法惩处，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