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春日,总比紫禁城来得更肆意些。花草抽芽,柳条染绿,连带着“万方安和”殿内也平添了几分鲜活气。甄嬛虽月份尚浅,腹部未见隆起,但为人母的天性己让她开始着手为未来的孩儿准备起来。柔软的棉布,细密的针线,一件件小巧可爱的衣物在她手中渐渐成形。
沈眉庄时常过来相伴,她性子沉静,女红亦是不俗,便帮着甄嬛一起裁剪缝制。二人坐在窗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细软的布料上,低声说着体己话,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安陵容因绣工出众,甄嬛偶有疑难处,也会虚心请教。安陵容倒也耐心,细细讲解配色、针法,一时之间,几人相处倒也融洽,颇有几分姐妹情深的意味。
这日春光晴好,几人聚在甄嬛处做着针线,闲话家常。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暖融融地照在绣架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轻盈浮动。甄嬛正低头专注地缝制一只婴孩穿的小袜子,沈眉庄在一旁帮着分理丝线,安陵容则指点着李芸一个复杂的针法,殿内气氛宁和。
忽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一掀,淳常在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蹦了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刚从外面带来的春日气息。
“你们都在呢!”她声音清脆,未语先笑,“我正有件趣事要说与你们听!”
甄嬛抬起头,含笑看她:“瞧你这高兴劲儿,快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淳常在却不坐,只挨着甄嬛身边,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就是昨晚侍寝的时候,我看见皇上穿着一件新寝衣,那上头的龙纹绣得真是精巧,活灵活现的,我就忍不住夸了一句‘这龙绣得真好,跟要飞出来似的!’”
她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天真。
“然后呢?”李芸好奇地问。
“然后皇上就笑了,心情很好的样子,搂着我说……”淳常在略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那份被娇宠的得意,“说‘既然你喜欢,朕明日就叫人把这龙纹剪下来给你玩儿!’”
她话音落下,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全然不觉此言有何不妥。
殿内原本和乐的气氛霎时凝滞了一瞬。
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盏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极轻微却刺耳的一声“叮”。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连嘴唇都失了颜色。那“剪下来玩儿”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那件龙纹寝衣,是她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倾注了满腔隐秘情思,一针一线精心绣成的!每一道金线,都缠绕着她的期盼与仰望,如今在帝王口中,竟成了可以随意剪裁、赏玩取乐的物件?
沈眉庄立刻敏锐地瞥了安陵容一眼,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失态和强忍的难堪。李芸也吓得噤声,小心翼翼地偷觑安陵容的脸色,心中惴惴——她是去过安陵容屋里的,亲眼见过那件明黄料子上初具雏形的威严龙形,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沈眉庄也与甄嬛提起过此事,还夸过安陵容的绣艺不凡。可此时,甄嬛似乎完全没联想到这茬,她的注意力还在手中那只小巧的袜子上,闻言甚至抬起头,对淳常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顺着话头道:“皇上待你真是亲厚,这等玩笑话,也只在你面前才说呢。”甄嬛与淳常在的关系更亲近一些,仅次于沈眉庄,因此与她说话也自在些,并不严格遵守尊卑秩序。
沈眉庄见安陵容指尖都己发白,深知她此刻心中滋味,立刻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温柔自然,仿佛刚才那令人尴尬的瞬间从未发生:“皇上待淳常在自然是格外宽和怜惜的。说起来,常在方才从外面来,可看到御花园那株并蒂海棠了?今日开得极好,双生并蒂,团团簇簇,看着就讨喜。”
与之相反,沈眉庄与淳常在的关系要疏远一些,彼此称呼也更加正式一些。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时令花卉,目光温和地看向淳常在,也顺势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寝衣之事上引开。
淳常在果然被带偏,立刻被新话题吸引,兴致勃勃地接话:“是吗?我方才从那边过来竟没留意!那我可得再去好好瞧瞧!”说着,便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