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洞口,目光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扫过洞前众人。当他看到方丈、首座,看到熟悉的僧人,却唯独没有看到那道魂牵梦萦的鹅黄色身影时,眼中那刚刚因破境而焕发的一丝神采,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
菩提院首座与罗汉堂首座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叹息。菩提院首座上前一步,低声道:“君宝……郭襄女施主,已于一年前,你入洞后不久,便留下书信,独自离去了。她言道,尘缘已了,归隐深山,此生……不再与你相见。这是她留给你的。”
说着,老僧从袖中取出那封被保管得很好、血迹已变成暗褐色的衣角血书,递了过去。
张三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那双手虽然依旧稳定,但指尖却在接触到血书的刹那,微微颤抖。他接过,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力透纸背、由鲜血书写的决绝字句。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众人清楚地看到,随着阅读,张三丰那刚刚恢复些红润(实则是气血运转的表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灰白,那股刚刚破关而出的、属于武道大宗师的蓬勃精气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萎靡、折损了大半!他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握着血书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都刻进心里,又仿佛在透过这血书,看着那个写下它的人,当时是何种心境。
最终,他缓缓合上血书,极其小心地将其折叠好,贴身放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头,眼中的痛楚与空洞已然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更加顽固地生根发芽。
“阿弥陀佛。”方丈见状,口宣佛号,声音温和中带着规劝,“君宝,既已脱险,更得祖师点拨,破境大成,此乃佛缘深厚。前尘往事,如露如电,当作如是观。你慧根深种,与我佛有缘,不若就此剃度,重归我佛座下,精研佛法,以期早登彼岸,如何?达摩院、罗汉堂,皆虚席以待。”
罗汉堂首座也道:“不错。斩断尘缘,方得清净。你这一身修为与佛理领悟,正该用于弘扬我佛正法。”
张三丰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山峦,仿佛在寻找那道早已消失无踪的身影。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多谢方丈、首座厚爱。只是……等一等。再等一等。”
没有解释等什么,等谁,等多久。只是简单的“等一等”。
此后,少林寺上山那漫长而陡峭的石阶山道上,多了一个沉默的扫地僧。他穿着最普通的灰布僧衣(并未剃度),每日晨曦微露时便出现,手持一把半旧的竹扫帚,从山门开始,一级一级,极其认真、缓慢地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与尘埃。他扫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片枯叶,一粒尘土,仿佛那不是扫除,而是一种修行,一种仪式。
他不再疯癫,不再逢人便问,只是日复一日,沉默地扫着。目光时常望向山下的方向,一望便是许久,眼中是亘古的等待与寂寥。山风拂动他花白的头发与胡须,身形在漫长的石阶上,显得孤独而执着。
香客游人见他白发苍苍,面容奇古,气息平和,只当是寺中某位修行有成的老僧,偶有询问,他也只是合十还礼,并不多言。唯有寺中高层知晓他的身份与过往,每每路过,见此情景,皆是心中五味杂陈,叹息不已。
达摩祖师,那位苍老如同古木的身影,曾在某个黄昏,悄然出现在山道旁的松树下,静静看着那个执着扫地的身影。他看了许久,先是微微点头,似乎对其“扫尘”之行蕴含的某种修行意味表示认可,但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欣慰(为其走出情劫困顿、找到当下之路),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身影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春去秋来,落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扫地僧的身影,在少林山道上,一待,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后的某个清晨,上山礼佛的香客发现,那每日准时出现的扫地僧,不见了。只有那把半旧的竹扫帚,静静倚在山门旁的墙角。石阶上,落叶堆积,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无言的等待与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