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他一位在外云游、颇具侠名的弟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武当,并非为请教武学,而是带来了一件特别的“礼物”——一只磨盘大小、甲壳厚重古朴、泛着幽深光泽、生机盎然的老龟。那老龟行动迟缓,眼神却透着灵性,据说已有近五百岁寿龄,于深山大泽中被偶然发现,弟子知师父近年来愈发喜好清静自然之物,便费尽心思寻来孝敬。
张三丰见到这老龟,眼中露出罕见的喜爱之色。他未将老龟拘于室內,而是命人在真武殿后,寻了一处活水汇聚、清幽僻静的天然池沼,稍加修葺,引山泉注入,植以莲花水草,命名为“真武池”,将老龟放养其中。此后,他闲暇时便常至池边,或坐于池畔青石,或立于亭中,静静地看着那老龟在水中悠然划动,在石上晒背。有时一坐便是半日,不言不语,仿佛在与这活了数百年的生灵进行无声的交流。兴致来时,他甚至会对着老龟自语,自称“龟道人”,言谈间充满趣味。
此时的张三丰,武功已至天人化境,心思越发淡泊。他几乎不再理会江湖纷争、门派纠葛,武当事务也早已全权交由几位逐渐能独当一面的弟子处理。唯有当武当山,或是远在峨眉的那座尼姑庵(他始终默默关注)遭遇重大危机时,他才会悄然出手。或是一道剑气隔空而至,惊退强敌;或是一句蕴含道韵的传言,点醒迷途。在他无形的庇护下,武当派蒸蒸日上,渐成武林翘楚;峨眉山那座庵堂,也香火日盛,无人敢轻易招惹。
然而,这平静而超然的岁月,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击碎。
这一日,一名峨眉弟子满脸悲戚,跌跌撞撞冲上武当,带来了一个让整个武当山瞬间陷入死寂的消息——峨眉山凝碧庵(郭襄所建尼姑庵)庵主,郭襄女侠,已于三日前,安然坐化。
消息传来时,张三丰正在真武池边,与那老龟对坐。他手中本捏着一枚准备投喂的松子,闻言,动作骤然僵住。松子从指间滑落,掉入池中,惊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报信的峨眉弟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理解。下一刻,这位九十岁高龄、修为通天的武道天人,身躯猛地一晃,竟似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石栏,几乎要跌坐在地。他那双看透世情、深邃如海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茫然,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怆与死寂之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连池中的老龟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地划动了一下四肢。
“不……可能……”他嘴唇翕动,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纸摩擦,“她的武功……即便……即便未能突破天人,以她的根基与我所传的调理之法……大宗师境界,一百二十载天寿……绝无问题……为何……七十七岁?!”他像是在问那峨眉弟子,又像是在质问苍天,更是在质问自己心中那份数十年来未曾宣之于口、却始终深藏的期盼与侥幸。
就在这时,张三丰的大弟子,一位已年过花甲、气度沉稳的老道,顶着师父身上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手捧一封缄口的书信,面色沉重地走上前来,低声道:“师父,峨眉来的这位师妹,还带来了……郭襄女侠留给您的亲笔信。”
张三丰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那封信上。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接过那封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信笺。拆信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信中的内容。
信纸展开,是熟悉的、清秀中带着一丝决绝笔锋的字迹。张三丰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旋即化作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明悟,最终,那积蓄了数十年的、强行压抑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信纸之上,氤开了墨迹。
信中,郭襄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坦陈了一切。坦白了当年少室山下,觉远大师临终前那场冷酷的交易与她的承诺;坦白了她两次决然离去时,心中是如何的撕心裂肺与万般不舍;坦白了数十年来青灯古佛旁,那看似冷寂的外表下,心中是如何将他深深藏匿,从未有一刻真正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