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议事堂内,檀香被浓重的沉郁气息冲淡,雕花窗棂外的暮色将梁柱映得愈发沉暗。
上首太师椅上坐着父亲,他一身藏青常服,肩头隐绣的虎纹仅露爪牙一角,鬓边白发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
手中攥着的宗人府报备文书早己被指节捏得发皱,墨迹晕开了一片。
他下首坐着二叔云苍霖夫妇,旁边还立着个的锦衣少年,正是我的堂弟云子瑜。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频频侧目打量着我,那眼神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立在堂下,身着素衣,往日里总爱弯着的眉眼此刻沉沉垂着。连日来的辗转难眠,早己在眼尾刻下了淡淡的青黑。
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上盘金绣的残竹,那是原主当年为了讨好夜珩,磨了三年绣艺才练就的针法,如今看来,只觉得可笑。
沉默良久,父亲喉结滚动数下,终是将文书狠狠拍在案上,沉闷的声响震得案边的茶盏微微晃动。
“孽障!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还混着难以言说的痛心。
“为了嫁给靖王,为父舍弃半生颜面,跪于宫中求得赐婚,你如今一句和离,便将这一切都付诸东流?你对得起为父,对得起镇国公府吗?”
我闻言,只是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父亲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伸手指着我。
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当年你以死相逼,哭着喊着非靖王不嫁,为父看着你撞得额头红肿,看着你寒冬腊月守在靖王府外冻得奄奄一息,心疼得彻夜难眠!”
“我云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这般不择手段求亲之事,可为了你,为父甘愿背负骂名,用半生军功换你一场姻缘,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往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眼中满是悲戚。
我听着他细数当年的种种,心口也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来。那些执着到近乎疯魔的过往,被父亲一一提及,每一件都像是在我心上划刀子。
可不等我开口,旁边的云子瑜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大伯说得极是!堂姐此举,简首是糊涂透顶!”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眼神鄙夷地扫过我,“你当这和离是过家家?你是靖王妃,这身份何等尊贵!多少人求而不得,你倒好,说扔就扔!”
二婶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子瑜,别乱说话,让你大伯和你堂姐说。”
“娘,我没乱说话!”云子瑜甩开二婶的手,梗着脖子,目光首首地射向我,语气尖刻。
堂姐当初为了嫁靖王,那般不顾脸面,如今说和离就和离,她倒是痛快了,可想过我们?可想过国公府其他姑娘的名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又像是在控诉我的“罪状”,这些年,我在外行事,多少人看在靖王府的面子上敬我三分?
商铺进货、漕运通路,哪一样不是靠着靖王妃这层关系才能顺风顺水?
你一和离,没了靖王府的名头,那些人转眼就会翻脸不认人,我苦心经营的人脉生意,难道要跟着打水漂?
我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歉意。我知道,这一年来,他确实借着靖王府的势得了不少便利,可我从未想过要利用婚姻为家族谋利,更没想过要耽误他的前程。
“子瑜,你的前程,不该依附于旁人的婚姻。”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
“依附?”云子瑜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头看向父亲。
添油加醋道,“大伯,您听听!堂姐说得轻巧!当初她为了追靖王,闹得满城风雨,您为了她,连军功铁券都用上了,整个镇国公府都为她这桩婚事耗尽心力!”
“如今她一句不想守了,就要解脱,可您知道京中现在怎么传吗?说她善妒成性、不知廉耻,下药不成反被和离,丢的是整个云家的脸!”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神里的急切像是怕我真的断了他的靠山。“大伯,您可不能任由堂姐胡来!她和离事小,毁了家族声誉事大!”
靖王殿下何等尊贵,就算对堂姐冷淡些,她安安分分做她的王妃,咱们云家也能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