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跑寺位于西湖西南隅的大慈山下。这里群峰环峙,丛林莽莽,溪水淙淙,空气清新。这寺院始建于唐元和十四年(819年),宋代改名“法云祖塔院”。元代重建,恢复原名,明、清间又屡毁屡建,却越建越大。
虎跑寺有一位大护法,名叫丁辅之,是叶品三的朋友。于是经介绍,李叔同于农历十一月底,也就是学校放年假的时候,住进了方丈楼下的一间空房子里。
在断食期间,他还详细写了断食日记,我们可以从中了解这位大师的这一段神奇的人生经历。
李叔同跟闻玉约法三章:断食中,不会任何亲友,不拆任何函件,不问任何事务。家中有事,由闻玉答复,处理完毕,待断食期满,告诉他。断食中尽量谢绝一切谈话。整天定课是练字,作印,静坐,三个段落。食量:早餐一碗粥;中餐一碗半饭,一碗菜;晚餐,一碗饭及小菜。这是平日三分之二的食量。
丙辰十一月三十日:清早六时起床,静坐片刻,盥洗,六点半以后,习字一点钟。早餐,粥大半碗。饭后,静坐。九时起,习字一点钟。午餐,饭菜各一碗,十二点后,午眠。下午二时起,静坐。三点钟起,习字。饥肠辘辘。晚餐,饭菜各一碗。饭后,静坐片刻。就寝。
丙辰十二月一日:六时起身,静坐。习字功课如昨。早餐,粥半碗,较昨日为稀。中餐,饭菜各一碗。午后小眠,习字如昨。傍晚,腹中如火焚。晚餐,饭半碗。逐日减少活动,以静、定、安、虑作生活中心。——闻玉示我,雪子有笺。闻玉待我,周切备至,此情永不能忘。
丙辰十二月二日:清晨,习字,静坐如常。早餐,稀粥半碗。中餐,改吃粥及菜合一碗。傍晚,空腹时,腹中熊熊然。坚定信念,习字、静坐。精神稍感减衰,镜中看人,略见瘦削。晚餐,稀粥半小碗。六时入睡。
丙辰十二月三日:晨起,精神渐渐轻快。早餐,稀粥半碗。中餐,稀粥一碗,菜少许,晚餐谢绝。但饮虎跑冷泉一杯。我如一老僧坐禅,闻玉赫然韦陀!精神翕然,腹内干燥减少。静坐。习字如昔。晚六时入睡,无梦。
丙辰十二月四日:晨起,泉水一大杯,绝稀粥。静坐以待寂灭,习字以观性灵。中餐,稀粥半碗,菜少许。傍晚,泉水一杯。习字,静坐如常。闻玉示我,雪子笺至。“情”可畏也。——年前曾与雪子妥商,假期来虎跑断食。晚六时入睡。
丙辰十二月五日:晨起,饮泉水一杯,清凉可口。习字,静坐。精神稳定,腹中舒泰。中餐,稀粥半小碗,无菜。晚,泉水一杯。六时入眠,安静,无梦,轻快。
丙辰十二月六日:今天,整日饮甘泉。断绝人间烟火。习字,静坐。思丝,虑缕,脉脉可见。文思渐起,不能自已。晚间日落时入眠。
丙辰十二月七日、丙辰十二月八日、丙辰十二月九日:静坐,习字,饮甘泉水。无梦,无挂,无虑,心清,意净,体轻。饮食,生理上之习惯而已!静坐时,耳根灵明,大地间无不是众生嗷嗷不息之声。
丙辰十二月十日、丙辰十二月十一日:精神界一片灵明,思潮澎湃不已。法喜无垠。
丙辰十二月十二日:作印一方“不食人间烟火”,空空洞洞,既悲而欣。
丙辰十二月十三日:依法:中餐恢复稀粥半小碗。静坐,习字如昔。
丙辰十二月十四日:饮食逐次增进。治印“一息尚存”。心胃开阔,饭食奇香。
丙辰十二月十五日:丏尊当不知我来此间实行断食也。一切如旧。中餐用菜。署别名:李婴,老子云:“能婴儿乎?”
丙辰十二月十六日:中餐改用饭菜。习字,静坐,作室内散步。
丙辰十二月十七日、丙辰十二月十八日:七天不食人间烟火。精神,笔力,思考奇利。
丙辰十二月十九日:整理各式书法一百余幅,印数方。回校。
从日记中我们没有看到他的清苦,倒是有一份闭关修炼的轻松愉悦之感,看来李叔同真的与佛有缘。李叔同的原意只是想来试试断食后的感觉,并无其他更多的期望。可他这回亲赴佛寺,对僧人的生活有些羡慕了。他经常看到有一位出家人从他的窗前走过,每至此时,他都会羡慕其与世无争的神气,感慨世人争名夺利的愚蠢和无奈。有时他会向和尚借来佛经看,企图在佛经中探觅另一种人生。
为了纪念这次经历,他拍了一张照片,也写过纪念性质的书幅。其中一幅书赠朱稣典先生的横幅代表了他当时的感受。此横幅只有两个大字:“灵化”,落款处写道:“丙辰新嘉平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
据他讲,断食期间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心灵感应,感觉在精神感悟上增进了一大步。回校之后,他没有声张,继续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但在内心深处,却徐徐打开了一扇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内心充满了无限神往。
他在另一篇文章中自述:
这一次我到虎跑寺去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到了民国六年的下半年,我就发心吃素了。在冬天的时候,即请了许多的经,如《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很多的佛经。自己的房里,也供起佛像来,如地藏菩萨、观世音菩萨等的像。于是亦天天烧香了。
到了这一年放年假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里面去过年。我仍住在方丈楼下。那个时候,则更感觉得有兴味了,于是就发心出家。
同时,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楼上的出家人做师父。他的名字是弘祥师。可是他不肯我去拜他,而介绍我拜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在松木场护国寺里居住。于是,他就请他的师父回到虎跑寺来,而我也就于民国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我打算于此年的暑假入山,预先在寺里住了一年后再实行出家的。当这个时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学习两堂功课。
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于是我就先于两天前到虎跑去,诵了三天的《地藏经》,为我的母亲回向。
到了五月底,我就提前先考试。考试之后,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后,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预备转年再剃度。
及至七月初,夏丏尊居士来。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还未出家,他就对我说:“既住在寺里面,并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出家,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所以还是赶紧剃度好!”我本来是想转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劝,于是就赶紧出家了。
七月十三日那一天,是大势至菩萨的圣诞,所以就在那天落发。落发以后仍须受戒的,于是由林同庄君介绍,到灵隐寺去受戒了。
就这样,通过在寺里数次断食清修,李叔同感到内心舒畅,对佛家越发虔诚,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剃度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