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健全的人第一章旅程的终结
非得我——而且只有我一个人。
——《小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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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不住地响。他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恼人的小电话机所在的空房间是什么样子。这个房间也许属于一位去城里办事的姑娘,或者一个正在店里的商人。它也可能属于一个赶早去大英博物馆看书的人。总之,这个房间的主人是清白无辜的。没人接的电话铃声使他感到愉快,他一直听着。他已经尽力而为了。让它去响吧。
不过,这个房间的主人也许是个罪犯?他在短短几小时内干掉了这么多人。一个罪犯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房间也像狗一样,带有它主人的某些特色。一间房间是为某种目的服务的,为了舒服、好看、方便而布置起来的。这间房间肯定布置得无可挑剔。警察要是来搜查的话,绝不会发现任何秘密。托尔斯泰的书上不会留下没擦干净的铅笔痕,不会揭示出某种个人风格。这间屋子是按照司空见惯的中等趣味布置起来的:一架无线电收音机,几本侦探小说,一幅凡·高的《向日葵》的复制品。电话铃不断响着的时候,他相当高兴地想象着这一切。餐柜里不会有什么特殊的食品,手帕下不会藏着情书,抽屉里不会放着空白支票簿。餐椅上有标记吗?不会有任何人送的礼物——一间孤独的房间,每样东西都是从一个标准商店里买来的。
突然,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接了电话:“喂,是谁?”他把电话撂下,同时心想,要是她这时在楼梯底下或者在街上,根本听不到电话铃响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拿着电话想入非非这么久,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安娜·希尔夫的电话号码。
他茫然走出贝斯沃特餐馆。他有三种选择——明智和诚实的是报警,其次是一言不发,第三是自己去看看。他毫不怀疑,这就是科斯特拨的号码。他想起她一直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想起她说过这么一句有意思的话——到疗养院里看他是她的“工作”。但他也不怀疑其中必有蹊跷,拿着那本从休息室里带来的电话号码簿——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他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找到那个号码。他的目光上下**,差点漏了这个号码。巴特西区,亲王大厦16号,然后是一个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的名字。他凄然一笑,心里想:当然,罪犯愿意租原先住过人的家具齐全的房子。他在**躺下,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他才能强迫自己干点事。于是他机械地行动起来。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在听见她亲口说话之前,想又有什么用?一辆19路汽车把他带到了奥克利大街的尽头,然后他搭上了一辆49路来到阿尔伯特桥。他过了桥,什么也没想。正是退潮的时候,仓库下面全是淤泥。有人在泰晤士河堤上喂海鸥。这景象使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哀伤,他匆匆往前走,不考虑它。西下的夕阳使难看的砖墙染上了一层玫瑰色。一条孤零零的狗东闻西嗅地蹿进公园。一个声音说:“喂,阿瑟。”他停住脚步。一个人正站在一幢公寓楼的大门口,一头乱蓬蓬的灰发上扣着一顶贝雷帽,身上穿着民防队员的粗布制服。那人疑惑地说:“你是阿瑟,对不对?”
罗回伦敦后,许多往事已渐渐回忆起来——这座讲堂,那家商店,通过纳茨区的皮卡迪利大街。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往事作为他的人生经验的一部分又恢复了原先的地位。但另一些往事却需要苦苦挣扎一番才能回想起来。在他的脑海的某一部位,有一个这些往事的敌人,它总想阻止它们跃入他的回忆。这个敌人常常得胜。在咖啡馆、街角和商店里,他会冷不丁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时,他马上把目光躲开,赶紧往前走,像是看见了一次车祸。这位向他说话的人也属于这一类,可你总不能像匆匆离开一家商店那样匆匆离开一个人。
“上次你没留胡子。你是阿瑟吧,对吗?”
“是的,阿瑟·罗。”
那人看上去有点窘迫,仿佛受了侮辱。他说:“那次你来看我,你真好。”
“我记不得了。”
那人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脸颊发青,如同碰伤的肿块。“是举行葬礼那天。”
罗说:“对不起,我出了次事故,记忆力丧失了,现在刚刚开始恢复一部分。你是谁?”
“我是亨利——亨利·威尔科克斯。”
“我当时到这儿来——是为了参加葬礼?”
“我太太死了,我想你大概在报上读到了有关消息。他们授给她一枚勋章。我后来有点不安,因为我忘了你让我兑张支票的事。葬礼是怎么回事,你是知道的。要考虑的事太多。我想我也是晕头转向了。”
“我那时干吗来麻烦你?”
“噢,肯定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我一下子忘了。后来我想:我还会见到你的。可我再也没看见你。”
罗抬头望着他们对面的公寓。“就在这儿吗?”
“是的。”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投向公园的门口:一个人在喂海鸥,一位公务人员拎着个手提箱。他觉得马路在脚下旋转起来。他说:“当时有送葬队伍吗?”
“全邮局的人都来了。还有警察和消防队。”
罗说:“是的。我当时不能去银行兑支票。我估计警察以为我是凶手。可能我要逃走就非得有钱,所以我就上这儿来了。我事先并不知道要出殡。我一直在考虑那起谋杀案。”
“你想得太多,”亨利说,“事情一完就算过去了。”他抬起头欢快地望着送葬队伍当时经过的这条大街。
“可这次战争不会完,这你是知道的。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凶手。”他解释道。
“你当然不是,阿瑟。你的朋友以及那些还算不上朋友的人,都不相信你是凶手。”
“当时很多人都在议论吧?”
“嗯,这很自然……”
“我当时不知道。”他的思绪转到别的方面去了:泰晤士河的堤岸,悲苦的感觉,然后是那个在喂鸟的小个子男人,手提箱……他的回忆断线了。接着他想起了旅馆职员的面孔,想起了他在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上行走:一扇门开了,安娜在那儿。他们分担了危险,他坚信这点。总会有个解释的。他回想起她对他说,是他救了她的命。他怔怔地说:“那么,再见。我得走了。”
“没有必要为一个人悲伤一辈子,”亨利说,“那太要命了。”
“是的。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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