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家住在大草店子里,西周又都是大水泡子,所以每年到了雨季都要涨一两次大水。有时水刚进院儿就不再涨了;有时水快进屋了便又退了。反正在不影响做饭的情况下,我们就坚持住在家里。
水涨大了,我们就要搬到父亲的工作单位,等水下去了我们再回去。平均两年就要搬一次家。有时甚至一年搬一次。时间长的要在大桥住十天左右,水退了,家里可以住人了,我们再搬回去。
一九六零年那年夏天,涨了一次大水。据说那一年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被洪水淹了,还死了不少人。我们倭肯公社也是一片汪洋。
刚开始的时候,我家周围的大泡子里面的水都满了,房东头的小道走不了人了。水慢慢的往院子里涨,我一天要去水的边缘看几次,并把小木棍儿插在地上做记号,看水涨了多少。
那年我五岁,玩儿心重,不知道害怕。水要涨得快,我就很兴奋。水要不动我就很失望。头两天进度非常慢,甚至有停下来的迹象。大人们都认为水涨不起来了。
我很喜欢涨大水,觉得涨水好玩儿,我还可以住到爹爹的单位去。可以天天看到解放军,看到炮楼子,看解放军端着步枪训练。我却不知道涨大水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损失,不知道老百姓有多难,妈妈有多辛苦。我也不懂涨大水了庄稼会绝收。老百姓会挨饿。
第三天上午水涨了一米多远,快进院了,下午水又不动了。妈妈挺高兴,以为这水涨不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都安心的睡觉了。
可是到了半夜,我被小鸡崽儿和老母鸡的叫声吵醒了,我醒的时候,妈也刚刚醒来,接着我又听到扑通一声,像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妈妈惊慌的说:“哎呀,水进屋了”。
我坐了起来,看到妈妈摸黑下地,趟着水点亮油灯。我向地上一看老母鸡、小鸡崽儿、鸡窝全飘在水面上,水己经到妈妈的脚脖上面了。
我一下子就蹦到地上先摸自己的鞋,这时候妈妈把我大姐,二姐,二哥都叫起来了,两个姐姐把被褥叠了起来放到被架子上。我和妈妈往炕上抓小鸡儿,等把鸡都抓到那个湿了的草窝里时,耳边没有了鸡的惊叫声。我们这才向院儿里望去,外面的水比屋里的水位还高,都快到窗台了。
妈和二哥马上把厨房的粮食往高处挪。二哥,二姐和我又满地摸鞋。有的鞋在水面上漂着,有的沉了底。我就用脚探,碰到了就弯腰捞出来。等忙完了,我们一家人就都坐在炕沿儿上,静静的不出声。
妈妈望着外面的一片汪洋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对我们说:“这可完了,这大半夜的我们又出不去,你爹上班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水涨大了,这要是没发现,我们还不得全淹死啊!”
我二哥听了以后就要游出去找爹爹,妈妈好容易把二哥拦了下来。虽然我们家属二个水性最好,但是这么远,又这么黑,外面水泡子又多,深浅不一,二哥肯定不安全,出去也没准儿回不来了。
妈妈说:“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吧,真没救了,这也就是命”。
妈妈点亮油灯的时候就把隔壁赵大婶儿也叫起来了,赵大婶儿也不断的和妈妈对话,那墙一点儿不隔音,有点儿声音就都能听到。
我默默地走到窗户那儿望着外面,眼前是灰蒙蒙一片,到处都是一个颜色,原来草甸子里那高高的草也没了踪影。我一下子就不兴奋了,再回头看看全家人那沉重的表情,这时二姐己经开始流泪了,我也知道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水涨的很快,不长时间就到了炕沿边儿了,我们全都站在了炕上,妈妈越来越不冷静,她认定我们没有活着的希望了,她开始想让我们逃生的办法了。
妈说:“一会儿不行你们就找木板子,抓住木板儿不要松手。”
并让二哥抱着弟弟守住家里的大木头箱子,关键时刻把弟弟放里面,让二哥抓住箱子往大桥游。
接着又嘱咐二哥:“你一定要抓紧木箱子,别放手,这样不管飘到哪里,你们两个都死不了”。
妈妈刚安排完,我又听到妈妈说:“完了,这是天意呀,我们不被淹死也得被烧死。”因为妈妈看到院子南边的仓房盖儿上有一块儿黄色的光亮,还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