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上全是泥巴。就脸是被人擦过的,为的是确认身份。靠边儿上的是一个胖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他身上的泥巴也比较少,一件红色的绒衣往上翻着,露出了又白又胖的肚皮,他的脸色也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像睡着了似的。其他几个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脸色都很灰败,有的是青紫色。
看到这么多死人放在一起,我还是头一次。以前也看过几回死人的尸体。但这次我的心是最疼的,很难过,很悲伤。虽然我没流泪,但心好像在流血。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可是发自内心的悲悯是情不自禁的。
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觉到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人生太无常。一眨眼的功夫,就有这么多人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他们起不来了。
人遇到了意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命。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转身就灾祸临头了。真的好可怕呀!
装尸体的大车边上,几乎没有人。我走过来的时候,听到我的同学还好心的喊我,不让我去。我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有的同学看我的眼神儿满是惊讶不解。那眼睛里充满了我是另类的味道。也有几个同学的目光是佩服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害怕。跟同学们一比,我确实是胆儿太大了。很多男生都不敢上前看。
我看完了那一车尸体,又走到大沟边看向周围的人群。这时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了,我一看是李革伟。她哭着对我说:“你快陪我找一找我爸。听说我爸也在车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马上先安慰她:“先不要哭,不要急,先找人再说。”
她像疯了一样拉着我,从南跑到北。就是慌乱的跑来跑去。
我对她说:“先别慌,看看地上坐着和躺着的人,有没有你爸。”可她像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因为我早就看到路边或者大地边上有几个浑身泥土,像呆子一样的人。他们傻傻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还有躺着的。这些人是被车甩出来的或是自己爬出来的人。他们多数人不说话。脸色苍白。还有的边流泪边不停的说着什么。那些人有面无表情的;有满脸都是惊恐的;有默默哭泣的;还有木然得好像没有了知觉似的。
没人理会这些死里逃生的人,大家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大坑里。据说还有七八个人没找到。
我和李革伟找第二遍的时候,她的腿都发软了。我是半扶着她的,突然她看到了他父亲单位的同事。那人说:“你爸也在这辆车上,听说他没事。”
这一下确定了,李革伟的爸爸确实坐这辆车了。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那人又说:“我好像看到你爸爬出来了。”这个人也是刚稳定情绪,说话大喘气。原来这位叔叔是最先被甩出来的那几位之一。
李革伟一听又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向大沟边儿冲去,我马上拉住她。劝他不要慌,慢慢的一个一个的找。看看路边和大地边有没有。她终于冷静下来一点。这次她边哭边细细的看。我们专门儿看那些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的人。当我们看到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泥的人躺在大地边儿上的时候,李革伟突然松开我,向那人跑去。哭喊着:“爸爸,爸爸”。
她爸爸彻底傻掉了。眼神儿一点儿焦距都没有,好像看了他女儿一眼,又好像没看到,他面无表情。他身上脸上都是泥。我帮着她把他父亲扶坐起来。
李革伟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确定他爸没伤着。就问他爸爸:“爸,你能走吗?我们回家。”
他还是不说话。李革伟说第二遍的时候,他跟着他女儿站了起来,迈动了脚步。
我送了他们几步,李革伟让我回班级帮她请假。我看着他们俩慢慢的向县里的方向走去。
我们劳动的地方离县里大约五六里路。那些能动的人。缓过来之后都自己默默的走了。也有家属疯了一样的跑过来,找到家人领走的。
我还看到有的人坐在地上一首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好像一个傻子一样,说个不停。这是受的刺激太大了,精神出了问题。
这次事故死了十几个人。大多数是食品公司的员工。因为这次事故县里下令,支农的人全部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