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这几年,中国大陆股市的情况,也是同样波澜壮阔。
1996年年底,股市全线飘绿。但是新年刚过,四川长虹就开始往上拱,接着深发展也掉头向上,大盘开始转缓。到了阳春三月,沪深两市都已收复失地。自此股民们你追我赶,步步跟进,纷纷牛起。4月,上层开始吹冷风,股市却不理。5月,利空消息不断,股价不跌反涨。两个月后香港回归,本该利好,香港也有杂志发表文章说,股市将“稳中有涨”,股市反而矜持与冷淡。也是凑巧,7月2号泰国就发生金融危机,并且引发了长达两年的亚洲金融风暴。10月,央行第三次降息,这是利好,主力却开始撤退,差点儿又来一回胜利大逃亡。
幸亏此前的当年九月份,中共十五大召开,关于股市有两个重要消息:一是改变了公有制必须是国有制的概念,也即只要国资占大头,包括集体、个体、外资都算公有制。这意味着经济所有制的大混合与大改组;其二就是股份制改造,允许兼并收购、资产重组。而要实施这些方案,股市是最好的运作场所,于是其重要性又一次显露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沸沸扬扬了好几年的一些传闻也被证实——STAQ系统和系统终被关闭,法人股市场也是同样。这两个自动电子交易平台系统,曾与深市和沪市并肩作战,如今却命运迥异。而对这两个系统的合法性,至今的认识也存在着差异。
这时联办已经先行一步,除了《中国财经报道》、《天下财富》、《证券市场周刊》、《财经时报》等几家杂志,又建了一个网站,名为《和讯》。和讯第一个成功设计的栏目,叫“股市大家谈”,当时股市即人气大涨,总有许多股民聚在里面,热闹非凡。而联办的骨干林亦明、杨柳青、周锐和郑智等人,最关心的是和讯如何利用互联网来赚钱?由于电信的垄断,收入一开始很可怜。后来他们明白了,虽然联办在财经尤其是证券信息领域具有优势,但必须把这信息服务做得独到、且让它市场化才行。1997年,和讯与北京市电报局共同建立了中国金融资讯网。1998年,又与中国电信总局签署了战略合作伙伴协议,获得在全国范围内,利用电信163平台来发展用户的资格。至此,联办看到了互联网能与金融、媒体并重,决心大张旗鼓来做大做强。联办成立了和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郑智任总经理,周锐任副总经理,又动员了所有可能的资源,对其进行全力支持与配合。到1999年,和讯网站的访问量平均水平为每天60万次,注册会员也有十来万。和讯网的内容分为几大块:网上服务、财经新闻、股市播报、和讯投资等。提高了访问量,再增加点击率和现金流,网站才有广告收入。至此,和讯战略已全盘托出:信息、电子商务和增值服务,是它的三大收入来源。最终这三者将齐头并进,共同组合起和讯的“钱”景。郑智和周锐对林亦明和杨柳青保证说,他们争取在两年内赢利。林亦明笑笑说:我期待着……
这期间,中国证券业又发生了很多事,首先是第一代证券商退出江湖。这是指1990年两市成立后的近十年内,当时成立的若干证券公司,其领导人或退休、或离职、或去世,或被关押和在逃……他们创造了常人难以创造的辉煌,也犯下了常人容易犯的错误——干这一行,**太多;在证券业,太容易赚钱;因而券商们的命运也就跌宕起伏。
有意思的是田希云。证监会与证券管理委员会合并,有传闻说,将把他调回证监会。他听了根本不信,还对杨柳青说:“关键是我完全不想回去,再干这件事!”
第二天,他就接到一个证监会副主席打来的电话:“希云,欢迎你回来啊!”
“什么意思?”田希云此时已经是大学教授,说话不喘气。
“你还没接到调令吗?”对方也楞了楞,“都给你发过去一个星期了!”
田希云又气愤地对林亦明说:“这是咋回事儿?也不跟我谈话,征求我意见。”
周锐在旁边笑了笑,“大律师,你就接受现实吧,这是你应该做的。”
于是一锤定音,田希云终于回到证监会,担任了副主席。据说这是副部级,田希云从美国回来,在联办折腾一阵,又去外面转了一圏,再回到这个岗位上,也算是修成正果吧!
此时证监会已经换了好几任主席,不断对证监会的职能进行重新定位。田希云担任副主席后,戏说自己智慧不见长,耐心却见长。他发现很多事情让众人争论得挺激烈,但过后争赢的许多问题又转回去了,而争输的问题不知何时又转回来了——也许这就是事物的发展规律?他决定更加谦虚谨慎,少说多做。因为有很多事情,他恐怕用毕生的精力都解决不了。
不料有一次,他应邀去北大参加一次高水平的对话,迎战北大教授章维平,却遭遇了一点尴尬,因为他当着一群大学生的面,多次谈到:“解决这件事需要时间。”惹得学生们都笑起来。他也沉重地感觉到,自己说话已经像一个涉事太深的老年人了!
那场精彩的舌战耗时挺长,仅仅采摘一点小花絮,已经能看出其涉及广阔的全貌。
章维平开头就直言不讳地说:“我们今天是在支持中国股票市场的试验这样一个前提下,来讨论它的得失。我觉得为时近十年的股票市场的试验,成就当然很大:它经受了意识形态的攻击,取得了合法性,开辟了个人投资的渠道,让中国企业能到海外去融资,并且给了国有资本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但它也存在着一些失误,那就是它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姓资还是姓社的质疑。而股票市场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竭尽全力去证明它确实姓社,证明它具有发展和壮大公有制的功能。因此整个制度设计从一开始,就不是考虑什么样的设计是合理的,而是考虑什么样的设计才有可能被接受?这也为今后股票市场的发展壮大,埋下了一些障碍……”
他说完一通之后,就该田希云接招,于是他笑道:“章教授说我要后发制人,那我就讲讲自己的感受。今天的题目吓死人,叫《中国股市何处去》?这可不是由人来决定的,更不能由我们俩来决定。其实这个题目已经从意识形态的角度辩论过多次了!但我们现在还要历史地看问题。我举一个例子:几个月前我去华盛顿开会,遇到莫斯科股票交易所的董事长兼主席,他每天吃饭时都来找我谈,说中国这么多年的改革进程中,每一步都走对了,而俄罗斯每一步都走错了!我说我们可从不敢这么说,因为我们知道在走的过程中犯了多少错误,付出了多少代价。他说尽管这样,社会科学是不能单独放到某个独立的真空的场合去做试验,都是有特定环境的。俄罗斯也罢,中国也罢,任何情况下都是这样。但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到了今天,回头来看,社会科学也只能以成败论英雄。所以我可以骄傲地说,这个试验成功了!”
这场谈话引来颇多关注,因为对话双方都是学问高深、水平相等,而且博引旁证挺潇洒。据说章维平是中国最聪颖的学者,田希云跟他自然是旗鼓相当。尽管这场对话没有定论,但却有人评论说,从田希云的顽强上来看,他已经深得汪国鹏的精髓。
汪国鹏早就调离北京。那是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他被中央紧急派遣到广东,任命为广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主管金融,领导处理即将蔓延全省的支付危机。
在那次金融危机中,香港的经济也遭到重创,危机迅速向香港的后院、中国最大的外贸省份广东省蔓延。金融风暴的冲击导致香港红筹、内地国投和负内债的各种地方中小型非银行金融机构,都发生了大面积的支付危机。此前凭借政府信用的变相担保,广东省各级政府和40多家国投、红筹以及上千家“窗口公司”,向国际商业银行举借了远远超过其偿还能力的巨额外债,支付危机即将由此而爆发。一时间,广东金融宣告危急。面对国际国内的追债狂潮,处置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燎原大火,推倒中国金融体系的多米诺骨牌……
汪国鹏第一天走进广东省政府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广信”和“粵海”的问题。“广信”的全称是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成立于1980年,是仅次于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中国第二大信托投资公司,属于国家指定的对外借贷和负债的地方级“窗口企业”。“粵海”则是广东省政府全资拥有的在中国大陆以外最大型的商业实体,也是于1980年在香港成立,而且是中国最早的“窗口企业”之一,业余主要分布在广东省及香港。这两大企业都是以政府支持的背景,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进行活动。而此时,它们都不仅是自身资不抵债,且负债额度远远超过了广东省政府可以考虑的支付能力。经审计,“广信”总资产为214亿元,总负债为361亿元。这其中,境外债权人超过130家,负债金额近160亿元。而在此背景的冲击下,“粵海”的融资也出现困难,无法偿还到期债务,同样面临走投无路的局面。
怎么办?在内部的激烈争执中,汪国鹏拿出一个既干脆又显大局观的方案:不向中央伸手,不给香港添乱;抓一个——重组“粵海”;放一个——让“广信”破产。这个方案也体现了中央高层关于金融改革的原则:“谁的孩子谁抱走!”关闭严重资不抵债的“广信”,为的是政企分开;改变过去政府替国企还债的做法,也终结政府信用和企业信用不分的风险时代。而保住同样资不抵债的“粵海”,则是超过了纯粹的经济考虑。因为“粵海”是境外集团,涉及到5家上市公司,因而要考虑到香港市场的稳定,不想给香港股市添加混乱。
1998年10月,中国人民银行发出公告,鉴于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不能支付到期债务,即日起关闭该公司。并决定对“广信”的境外债权人和自然人的债务予以优先偿还。但当全部债务黑洞被掀开,发现债务规模远远超出预料之后,为了严肃整饬金融秩序,央行又痛下决心,让“广信”彻底破产,以儆效尤。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家破产的非银行金融机构,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国企破产案,又是涉及金额最大的一起倒闭事件,还是首次涉及外债的破产案。这一事件震惊了整个国际金融界,也为中国的金融安全敲响了刺耳的警钟。
按照国际通行的惯例,这就意味着对所有债权人都一视同仁,而上百家境外债权人投给“广信”的巨额资本,也可能将血本无归!于是全球哗然,广东省政府乃至中央都面临着空前的国际压力。许多境外债权人更是大为不满,甚至扬言要状告中国政府,由此演变为一场累及中国政府的信用危机。全世界的金融界都在关注着汪国鹏,看他又如何处理这一事件。
汪国鹏也深知此次困境非同一般。长期以来,很多外国债权人都认为,借给“广信”的钱就是借给广东省政府的钱,应当属于国家的“主权债务”,由政府来最后偿还。其次,“广信”的债务规模之大、债权人之多,都是前所未有,几乎囊括了当时国际最知名的金融机构。如处理不当,将严重损害中国的国际信用,给中国企业日后的国际融资带来巨大的消积影响。
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的债权人联合起来,向汪国鹏的意志力发起冲击。他们叫喊着,要广东省政府“百分之百偿还债务”,而且马上要现金,否则就将“粵海”清盘,“大家同归于尽”!更有国际银行家放言,将停止向中国发放贷款。这也难怪,此前中国特色的“官商一体”,使国际债权银行领会了一个潜规则,即借钱给“窗口公司”就是借钱给中国政府,是最安全的主权债务。谁也不相信中国政府会在一夜之间,推翻了这个历史悠久、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不再为一家自己全资拥的企业买单。于是风起云涌,愤怒、抗议、威胁的巨浪来势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