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春意渐浓。京城各处的桃花、杏花次第开放,粉白嫣红,为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柔媚的春衫。然而,镇北侯府的后花园内,那份精心打理的春色,却难掩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几分焦躁与阴郁。
“听雪轩”中,林婉儿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任由丫鬟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镜中的少女容颜姣好,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惯常含着三分怯弱、七分柔情的眸子深处,此刻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烦躁。
“还没查出来?”她声音轻柔,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上精致的缠枝莲花纹。
身后躬身回话的,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最得力的心腹嬷嬷,姓孙,人称孙嬷嬷,此刻也是一脸凝重:“回小姐,老奴托了好几层关系去打探,那‘漱玉轩’的苏掌柜,底细确实干净得过分。只知是去年冬天才出现在西市,先是摆摊,后来开店,再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东市的老翰林后人,开了‘漱玉轩’。据说手艺极好,尤其一道什么‘金齑玉鲙’,连宫里……都曾赞过。”孙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提到“宫里”时,更是含糊带过,但其中的意味,林婉儿自然听得懂。
“宫里……”林婉儿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费尽心机,才勉强在几次宫宴上博得几句“乖巧”、“懂事”的夸赞,而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人,竟能凭一手厨艺,得了那样的青睐?御赐玉器,亲口称赞……这些她林婉儿汲汲营营都未必能得的东西,一个厨娘,凭什么?
更让她不安的是,“苏”这个姓,还有那日在“漱玉轩”惊鸿一瞥的侧影……虽然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苏晚判若两人,但那份偶然流露出的、让她极其不舒服的沉静气质……不,不可能!那个蠢货,早就该冻死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绝无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连谢云峥都开始留意的“苏掌柜”!
“谢公子那边……近日似乎也常去‘漱玉轩’?”林婉儿状似无意地问,指甲却己掐进了掌心。
孙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是去过几回,说是与同窗雅聚。不过世子爷也说了,那苏掌柜不过一介商女,不足为虑。倒是近日京中有些流言……”她顿了顿,不敢再说。
“说!”林婉儿声音陡然尖利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恢复了柔弱。
“……是说小姐的诗才……似是……似是借鉴了旁人旧作……”孙嬷嬷吞吞吐吐。
林婉儿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愤怒取代:“胡说八道!是哪些混账东西在背后嚼舌根?!定是有人嫉妒我!云峥哥哥知道吗?”
“世子爷应是听到了些风声,前几日还为此发过脾气,处置了两个乱传话的下人。”孙嬷嬷连忙道,“小姐放心,世子爷是信您的。只是……这流言虽未大范围传开,却在一些清流文士中有所议论,对小姐名声……终归是不好。”
清流文士……林婉儿咬紧了下唇。那是她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才女”名声立足的圈子!是谁?是谁在背后捣鬼?难道是那个苏掌柜?可她一个厨娘,如何能把手伸到文人圈子里?还是……苏晚那个贱人,根本没死,回来报复她了?
不,不可能!她亲眼看着那人被剥去华服,像个乞丐一样被赶出侯府,在风雪里瑟瑟发抖。那样的天气,那样的境况,她怎么可能活下来?还活得如此……风光?
可心底深处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却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嬷嬷,再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掌柜的一切!她从哪里来,师承何人,跟哪些人来往,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还有,那些关于我诗文的流言,务必查清源头!”
“是,老奴明白。”孙嬷嬷应声退下。
林婉儿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上脸颊。这张脸,美丽,柔弱,惹人怜爱。这是她最大的武器。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谢云峥的宠爱,侯府的尊荣,才女的名声,未来世子夫人的风光……这些都是她的!谁也别想夺走!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几日后,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在西市悄悄流传开来:新近崛起、颇受贵人青睐的“晚来香”和“漱玉轩”,其东家苏娘子,似乎与近日京兆府正在缉拿的一伙贩卖私盐的江洋大盗有牵连!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苏娘子来历不明,突然暴富,资金来路可疑;什么“晚来香”后院时常有陌生面孔出入,行迹鬼祟;甚至还有人说,曾亲眼看到苏娘子与疑似盗匪的人在后巷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