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将最后一缕天光映在沈屹沉默的侧脸上。玉米糊糊在缺了口的铁锅里咕嘟着单调的气泡,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焦糊与陈腐粮食的气味。苏晚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沈屹早上磨得锋利的镰刀,用一块沾了水的碎布,一遍遍擦拭着己然锃亮的刀刃。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让她因低烧而昏沉的头脑维持着一丝锐利的清醒。
院子己经打扫过,晾衣绳上飘着她搓洗干净的旧衣裳,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在暮色里显出一种近乎倔强的整洁。那几垄蔫头耷脑的青菜,她下午忍着眩晕,一瓢水一瓢水地仔细浇过,又费力地从院墙根背阴处刮了些湿土,厚厚地培在菜根周围。能不能活,看天意,也看她这点杯水车薪的努力。
沈屹的目光,偶尔会从灶火挪到她身上,很快又移开,像掠过一块沉默的石头。他话少,但存在感极强,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盘根错节,沉默地圈出一方领地。苏晚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对她醒来后的平静,对她主动揽下的活计,对她那种与“病弱知青”人设不符的、带着刺的顺从。
“吃饭。”沈屹的声音打断寂静。他盛出两碗糊糊,又拿出两个杂面窝头,照例将颜色稍好、不那么干硬的一个,放在苏晚那边的木凳上。
苏晚放下镰刀,走过去坐下。端起粗瓷碗,滚烫的温度熨贴着冰凉的指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勉强下咽,而是用木勺搅动着浓稠的糊糊,垂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这玉米碴子,陈了至少两年,有霉味。掺的麸皮和野菜,没焯水,苦,还刮嗓子。”
沈屹夹窝头的筷子停住,抬眼看向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眉头蹙起,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苏晚舀起一勺糊糊,却没吃,继续道:“队里分的口粮,就这品质?还是……分到你手里的,就这品质?”
这句话问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隔膜。沈屹是退伍兵,按理说在村里该有些优待。但这几日的饭食,清汤寡水,粗糙难咽,连点油星都罕见。要么是红星公社真的穷困至此,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关照”了这位捡回个“麻烦”的沈屹。
沈屹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质问或挑衅。但苏晚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他收回视线,咬了一大口窝头,嚼得腮帮子鼓起,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有的吃就不错。”
他没否认。苏晚心里有了数。看来,沈屹的日子,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硬气”。收留她这个成分不好、来历不明的女知青,恐怕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克扣的口粮和工分,都是代价。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开始小口喝那碗糊糊。霉味和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强迫自己慢慢咽下。每一口,都像在吞咽这个时代粗粝的沙砾。但胃里有了食物,冰冷的西肢总算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吃完饭,苏晚主动收拾碗筷。沈屹没拦着,坐在门槛上,摸出皱巴巴的烟叶和裁好的旧报纸,动作熟练地卷起烟来。火柴划亮的瞬间,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眼底一片沉郁的阴影。
苏晚洗着碗,冰凉刺骨的井水冻得手指发红。她看着沈屹沉默抽烟的背影,那个宽厚、却仿佛扛着无形重压的肩膀,心里那点因被强行“认妻”而生的恼怒和憋屈,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他选择用沉默和强悍包裹自己,而她,选择蛰伏和算计。
“明天,”沈屹忽然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队里要交一批草编任务,给公社供销社。编得多,工分多,还能换点针头线脑,或者……粮食。”
他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苏晚听懂了。这是在给她指路。不下地,也能挣工分换口粮的路。草编,大概是编草帽、草席、筐篓之类。原主记忆里,沪市的弄堂里,有些老人会编些精巧的蝈蝈笼、小篮子,原主跟着看过几眼,但从未上手。
“我会一点。”苏晚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沈屹,“但需要材料,和样子。”
沈屹弹了弹烟灰,没回头:“后山坡有茅草,韧,好编。样子……我晚上给你弄个旧的筐子,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