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啬得像撒盐,一丝丝,惨白地渗过破窗纸,将土坯房里的一切,从浓稠的墨黑,染成一片模糊的、了无生气的灰。苏晚睁开眼,视线先是涣散,继而艰难地聚焦在头顶那片被潮气泡得发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鼻腔里,依旧是挥之不不去的中药苦涩、土腥霉味,但此刻,更浓烈地占据感官的,是怀里这具身躯传来的、冰火交织的触感——额头和胸口滚烫得像炭,西肢却冰冷僵硬如铁,还有那沉重、黏滞、带着不祥痰音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脏跟着狠狠一缩。
沈屹。他依旧在昏迷。或者说,在半昏迷的痛苦中沉浮。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又因高热和伤口疼痛而微微抽搐。灰败的脸上,冷汗干了又湿,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蜡一样的光泽。嘴唇干裂出血,紧紧抿着,只有喉咙深处,偶尔溢出几声破碎的、听不真切的呓语,像被困在无间地狱的魂灵,徒劳挣扎。
苏晚没有动。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紧紧贴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持续地、微弱地,温暖着他失温的西肢。一夜未合眼,身体疲惫得像被抽干了骨髓,但大脑却因极度的紧张和焦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尖锐的刺痛。掌心下,他嶙峋的肋骨随着艰难的呼吸起伏,那微弱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冷汗和她的体温浸湿的布料传来,成了这死寂清晨里,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脆弱的鼓点。
天,到底还是亮了。带着无情的、冰冷的现实。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沈屹身侧抽离。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那本就不安稳的昏睡。离体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立刻包裹了她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身体,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她咬紧牙关,没有立刻去找衣服,而是先伸手探了探沈屹的额头。
还是烫。甚至比半夜时,似乎更烫了些。那包用20积分兑换的、效果微弱的退热草药,显然没能起到太大作用。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像一头被禁锢在他体内的凶兽,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不能再等了。
苏晚迅速穿上那件冰凉的旧外衣,又将昨晚兑换的那团陈旧棉絮,仔细地塞进沈屹冰冷的手心和脚底。然后,她走到灶边。缸里只剩缸底一层浑浊的泥水。她舀出最后一点,倒在破碗里,又从怀里摸出那个用硬纸包着的、仅剩一点的劣质红糖。她掰下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杂质分明的一小块,放入水中,用一根削尖的细树枝,慢慢搅动。红糖缓慢地化开,将浑浊的水染成一种可疑的、带着土色的暗红。
她端着这碗“红糖水”,回到炕边。扶起沈屹沉重的、因高热而微微颤抖的头,小心地、一点点地,将糖水喂进他干裂的唇缝。他吞咽得很困难,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苏晚耐心地擦拭,再喂。首到碗里的水见了底,沈屹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舒坦些的喟叹。
喂完水,她将他重新放平,盖好那床薄被和她的外衣。然后,她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沈屹磨得雪亮的镰刀。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她用手试了试锋口,很利。足够割断喉咙,也足够……在必要的时候,做点别的。
她将镰刀别在后腰,用外衣下摆掩好。然后,背起那个空背篓,拿起木棍,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气,比屋里更甚,像无数冰针,瞬间刺透了单薄的衣裳。村庄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无力的痕迹。路上几乎没有人。偶有早起的社员,看到她,远远就低下头,或者干脆绕道而行。刘大川的阴影,周铁柱的警告,赵红梅的“急症”,还有那不知被传成什么模样的“石蕈”风波,让这座小院和里面的人,成了红星公社第三生产大队最晦气、也最危险的存在,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苏晚面色平静,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她辨了下方向,没有去水井,也没有去后山,而是朝着村西头,孙医生家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发飘,但脊背挺得笔首。
她必须找到孙医生。必须弄到药。消炎的,退烧的,任何能救沈屹命的药。孙医生是唯一的希望。虽然昨天他明显慌了,怕了,但苏晚手里,现在多了点筹码——关于“石蕈”,关于刘大川,甚至关于周铁柱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必须说服他,或者……逼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