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连宫道旁的银杏都染上了金霜,随风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板上成了细碎的点缀。
云舒捧着刚核对完的宫份册子,从内务府衙署走出时,指尖还带着笔墨的清寒。远远望见翊坤宫的掌事太监周宁海候在宫道旁,见了她便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云舒小主,我们娘娘请您移步翊坤宫,说是新进了上好的武夷岩茶,请您一同品鉴。”
云舒微微颔首,将册子交给随身侍女青黛收好,轻声道:“有劳周公公带路。”这数月协理宫务,她与华妃年世兰的配合早己褪去初时的试探,渐至默契。
华妃出身将门,性子烈爽,掌总揽权时自带威慑力,那些素来油滑的内务府官员、各宫管事嬷嬷,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云舒心思缜密,最擅从繁杂的账册、琐碎的事务中查漏补缺,往往华妃定了大方向,她便能把细枝末节打理得妥妥帖帖。
前几日处理长春宫与钟粹宫的份例争执,华妃一句“宫规既定,岂容私改”镇住全场,随后云舒便拿出三年份的旧档,指出是管事嬷嬷错记了位份等级,既维护了宫规威严,又给了犯错之人台阶,连雍正胤禛闻讯后都赞了句“二人相辅相成,甚合朕意”。
翊坤宫的庭院打理得极是精致,虽己入秋,暖阁外的几盆山茶却开得正艳,嫣红的花瓣衬着碧玉般的叶片,透着几分生机。
暖阁内早己燃了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华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褪去了朝服的她只着一身海棠红绣折枝山茶的常服,乌发松松挽着个玉簪,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女儿家的慵懒。
见云舒进来,她抬了抬眼,语气随意却难掩熟稔:“来了?快坐,这茶刚沏好,最是暖胃。”
云舒在软榻旁的玫瑰椅上坐下,晚晴上前为她布茶,青瓷茶盏中澄亮的茶汤泛着琥珀色,凑近便闻见一股醇厚的兰花香,果然是武夷岩茶中的极品。
“多谢娘娘厚爱,这般好茶,寻常可是难得一见。”云舒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寒凉。
华妃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尽数退下,连周宁海都被打发到门外守着。暖阁内只剩两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盆中火星噼啪的轻响。
华妃端着茶盏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迷茫,不像平日里那个眼尾都带着傲气的华妃。
“有时候想想,这般争来斗去,也没甚意思。”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云舒倾诉,“你看这宫墙之内,人人都为着皇上的一点恩宠,为着那点虚无缥缈的位份,斗得头破血流。从前本宫觉得,只要得了皇上的心,得了年家的势,便能在这后宫里横着走。可如今……”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皇上心里,如今怕是只有你一人了。”
云舒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华妃。阳光透过暖阁的菱花窗,落在华妃脸上,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依旧艳丽逼人,可仔细看去,那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连往日最是张扬的眉梢,都泄露出几分疲惫。
云舒心中了然,华妃并非全然是世人眼中那般只知争宠的女子,她只是自幼被家族教导着要光耀门楣,要为年家稳固权势,要在后宫中站稳脚跟,久而久之,便把这些当成了自己的全部,却忘了问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娘娘何出此言?”
云舒轻声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认真,“皇上待娘娘的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当年娘娘初入宫时,皇上特许娘娘使用东珠朝珠,赏赐的蜀锦堆成了山,连翊坤宫的规制,都比其他妃嫔的宫殿高了半分。这些年即便后宫新人辈出,皇上也从未亏待过年家,更未曾冷待过娘娘。这份多年的情分,自是不同的。”
华妃闻言,却猛地将茶盏搁在桌上,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描金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情分?”她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云舒,你倒是比本宫看得通透,怎么偏在这件事上糊涂?皇上待我好,不过是看在我哥哥手里的兵权,看在年家能为他稳固江山罢了!还有就是本宫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