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51章 大祭司（第1页）

吊脚楼的深褐色木门之前，静静矗立着一根齐腰高的白玉柱。玉质温润，在幽暗的光线下由内而外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柱身之上，密密麻麻雕刻着无数繁复的浮雕——有苗族先祖开疆拓土、驯服野兽的宏大场景，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古老图谱，更有诸多形态怪异、却透着神圣意味的鸟兽虫鱼与鬼神形象，它们交织缠绕，仿佛将一部无声的史诗浓缩于此。玉柱顶端，则雕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鸟鹡宇，它展翅欲飞，目光锐利，正是神话中孵化十二古祖的神圣之鸟。

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另一个时空。

门内，光线比外间更为集中。那跳跃着幽蓝火焰的石制火塘，成为整个空旷殿宇内最主要的光源，将无数晃动的影子投在西周的竹墙、兽骨与傩面之上，更添几分幽深。

而在大殿的绝对中心，火塘之后，一位老妪端坐于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木榻之上。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的、绣满神秘银色符文的苗族传统服饰，头上戴着层层叠叠的、以巨大水牛角为骨架的沉重银冠，冠沿垂下的银流苏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巴与紧抿的、看不出情绪的嘴唇。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枯瘦，但那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却让她仿佛与这整座吊脚楼、与这片土地的山川灵气融为一体。

她并未抬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年老而略显突出。然而，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威严，己然充斥了整个空间，让踏入此地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老妇，而是这座九黎城千年历史的化身，是那莽莽群山的意志本身。

空气在她周遭凝固，连火塘中幽蓝的火焰，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燃烧得更加沉静、驯服。

带领他们前来的那位华服女子躬身，用苗语恭敬禀报：“Pojniamtshwjxeeb（祭司大人），人带到了。”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火塘的幽蓝火焰随之轻轻摇曳。

端坐于虎皮木榻上的大祭司依旧垂首闭目，仿佛亘古未动的山石。然而，下一秒，她缓缓张开了紧抿的嘴唇。

那口中，并非常人应有的舌齿，而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紧接着，一条通体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蜈蚣，缓缓从她口中探出头来。它细密的足节蠕动着，触须轻颤，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生命力，不疾不徐地爬过她干瘪的下唇。

蜈蚣沿着她布满皱纹的下巴向下爬行，滑过脖颈苍老的皮肤，继而攀上她交叠置于膝上的手臂。它在那深紫色绣银符文的衣袖上蜿蜒前行，最后，精准地滑落进木榻旁一个早己放置好的漆黑陶罐之中，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大祭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那骇人一幕与她毫无关系。整个殿堂内，只剩下火塘中幽蓝火焰静静的燃烧声，以及那黑陶罐口似乎隐隐传来的、细微的沙沙声响。

一股混合着古老、神秘与森然寒意的气息，无声地浸透了每个人的肌肤。

司空听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上官处理过的伤口，感觉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祭司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并非想象中的苍老嘶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古陶埙般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在幽蓝火光中缓缓荡开：

“圣女……和圣子，来了。”

她说的并非苗语，而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宣告。

那引路的华服女子闻言，再次深深躬身，用苗语恭敬回应：“Kuvmuslawm。（我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步履轻盈而无声地退出了大殿，将那扇沉重的木门轻轻掩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端坐如山的大祭司，静静燃烧的幽蓝火塘，以及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黎玉袍、锦绣阿依和他们的同伴们。大祭司那被银冠流苏遮蔽的面容，仿佛有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而来，落在黎玉袍与阿依身上。